司马寰依礼拜谢之后,缓缓直起身躯重新归座,心中依旧翻涌着惊涛骇浪,久久难以平息。
父皇这番穿透古今史事丶直指人心本源的论断,彻底打破了他往日读史时的浅薄认知,
让他第一次真正触碰到了帝王权术与人性深处最隐秘的脉络。
往日里百思不得其解的史事谜团,在这一刻尽数豁然开朗。
司马寰定了定神,压下翻涌的心绪,依旧带着几分未尽的思忖与求教,双手郑重拱手,再度躬身问道:「父皇既已看透高勒心境崩毁丶意志消沉,已然自弃国政。」
「那我大魏该当如何?」
司马照闻言,目光温和地扫过儿子求知恳切的神色,缓步走回上首主位缓缓落座。
他目光平静,语气平静:「不必急于强攻,更不可轻率冒进。」
「当下只需令百济与新罗强攻城墙,消耗高句丽最后有生力量就好。」
「我大军整顿兵马,围而不打,同时分兵出去清剿各地顽抗力量,静待战机。」
司马寰道:「高勒如今心已死,志已灭。」
「他在宫中多沉溺一日宴乐,高句丽的军心便会涣散一分,朝堂吏治便会混乱一分,民心便会流失一寸。」
「向来最后一战根本不必我朝大动干戈,其自己便会从从内部土崩瓦解。」
「但儿臣有一事不明。」司马寰躬身请教,「依我大魏军力,破城只在旦夕之间。」
「没必要这般做啊,儿臣以为速战速决能少耗不少粮食。」
司马寰深深一礼:「儿臣愚钝,不解父皇谋划深意。」
司马照挥手让他起来。
他走下主位,缓缓抬眸看向前方,淡淡道:「我们此番出兵的核心目的是什么?」
司马寰答道:「开疆拓土。」
司马照点头:「你说的没错,大军多待一天,就要消耗不少粮草,可我们有待下去的理由。」
顿了顿,司马照开口说道,声音冰冷:「再过段时间,就是高句丽耕作的时节了。」
司马寰愣了一下,随即瞳孔放大,声音颤抖。
「父皇您的意思是……」
司马照脸上毫无波澜:「兵荒马乱的时候,无法耕种是很正常的。」
「无法耕种,到时候挨饿发生饥荒也是必然的。」
「高句丽的百姓要想活下去,就要依靠我大魏。」
司马照转过头看着司马寰:「打下来一片土地简单,治理则很难。」
「掌握粮食,就能掌控他们的命脉,即便一些人有谋反的心思,他们也没这个能力。」
司马寰说道:「如此一来,高句丽的平民百姓依靠我大魏粮食输送,就不会冒着生命危险与大魏为敌。」
「在生存面前,一切都是虚妄,高句丽也不会铁板一块。」
司马照微微颔首:「我们只有让他们从根本上恨上高勒,恨上高句丽的权贵。」
「让他们认为他们遭受的苦难是来自于高句丽王国,我们大魏是来拯救他们于苦海的。」
「断了他们复国的心思,他们才会顺从我大魏。」
司马寰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儿臣明白了。」
司马照淡淡:「高勒自甘放逐,等同于国之自戕。」
「这般无形的覆灭之力,比战场上还要来得迅猛致命。」
「兵戈相加只能攻破城池疆土,可君主心志自毁,却能从根基上瓦解一个国家的气运命脉,不费一兵一卒,便可让其江山倾覆。」
「高勒已经给我们搭好了舞台,并且已经自己扮上了白脸,我们大魏一定要演好红脸才行。」
话及此处,司马照微微沉叹一声。
语气之中多了几分对古今兴亡的感慨与唏嘘,继续向司马寰道出更深一层的帝王心术与人性至理:「纵观史书,那些早年英明丶晚年昏聩的君主,除却败给外敌入侵丶内乱四起之外,更多的根源,其实是败给了自己的心气。」
「他们一生大多顺风顺水,年少得志,登基之后万民朝拜丶百官称颂,身边尽是溢美之词,久而久之便自认天命所归丶无所不能,容不得半点失败与瑕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