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泗水往北,地势渐渐平坦起来。淮北平原在冬天里是一片灰黄色的海,枯草连着枯草,一直铺到天边。偶尔有几棵掉光了叶子的老槐树孤零零地立在田埂上,枝杈像骨节分明的手指伸向灰蒙蒙的天空。风从这里刮过去没有任何遮挡,刀刃似的割在脸上,灌进衣甲缝隙里,把身上仅存的一点热气一层一层地刮走。
沈渡带着他的二十几个人在这片平原上走了两天。两天里他们没有遇到追兵——北府兵的追击在泗水一线就停下了,谢玄不是那种会把战线拉得太长的人。但他们遇到了比追兵更麻烦的东西——寒冷和饥饿。从渔村废墟里捡来的半袋粟米在第二天傍晚就见了底,豆子在破庙里就吃光了,干饼早在溃败当天就扔在了河滩上。现在是冬天,田地里没有庄稼,树上的野果早就掉光了,连野菜都挖不到——冻土硬得像铁板,老魏用矛尖撬了半天只撬出来几根枯草根。他们在第三天上午路过了一片被遗弃的萝卜地。萝卜是秋天种的,冬天没收,全冻烂在地里,用手一捏就是一泡冰水。沈渡蹲在地里用短刀挖了半天,挖出几根还没完全冻烂的萝卜根,分给每人一小截。老魏把那截萝卜根含在嘴里焐热了才咽下去,说这是这几天吃过的最甜的东西。
但沈渡的注意力不在萝卜上。他站在萝卜地边上往西北方向看,那里有一道低矮的土梁,土梁上长着几棵歪脖子槐树。槐树下面隐约能看到几顶帐篷的顶子。不是行军帐篷——是用破布和树枝搭的窝棚。窝棚外面有人影在晃动,人数不少,至少几十个。更重要的是,窝棚群外面没有哨兵,没有拒马,没有任何防御工事。这意味着两种可能——要么这些人不担心被袭击,要么这些人已经没有力气布置防御了。
「老魏,把萝卜放下。」沈渡压低声音,「前面有情况。」
他带着队伍沿着土梁脚下的枯草丛摸过去,一直摸到离窝棚不到两百步的地方才停下来。从近处看,这片窝棚比他预想的更大——大大小小几十个棚子沿着土梁南坡排开,有的是用树枝和枯草搭的,有的是用破帐篷布和烂木板拼的,还有几个乾脆就是在土梁上挖了个洞上面盖了层草席。窝棚群中央烧着几堆篝火,火堆旁边围坐着几十个人,衣甲褴褛,面黄肌瘦,手里攥着各式各样的兵器——有的握着长矛,有的拿着弯刀,还有人只攥着一根削尖的木棍。这些人不是一个部族的。靠火堆最近的那群穿着氐人的皮甲,皮甲上的羊毛已经掉光了,露出光秃秃的皮板。左边那群是汉人步卒,盔甲上的号衣还能勉强认出前秦的旗号。右边那群是羌人,身上披着从晋军尸体上扒下来的毯子。更远处的几个窝棚里还藏着鲜卑人——他们的盔甲是最完整的,但眼神是最警觉的,和沈渡在淝水南岸见过的那些鲜卑骑兵一样警觉。
这是一处溃兵收容点。淝水溃败之后,被打散的残兵败将自发聚集在这里,形成了一个松散的临时营地。没有统一的指挥,没有明确的隶属关系,甚至没有一个共同的语言。他们只是被同一场溃败冲到了同一片平原上,因为冷丶因为饿丶因为不知道往哪走,所以暂时凑在一起。
沈渡没有贸然进去。他在土梁上蹲了很长时间,仔细观察着这个营地的每一个细节。营地里的篝火虽然烧着,但火堆上烤的不是粮食,是树皮和草根。有人在用头盔煮雪水,有人在用断矛杆挑火堆里的炭,有人在低声交谈——声音很轻,混在风声里听不清说什么,但从语气和手势来看,他们不是在商量打仗,是在争论该往哪走。营地中央最大的那顶帐篷前面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百夫长,穿着一件破旧的前秦步卒甲,正在用匕首削一根木棍。他削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极重要的事。他的周围蹲着几个年轻人,正在听他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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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渡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对老魏说:「你带着队伍留在土梁上,别下去。我先去探探。」
「沈爷,万一他们——」
「不会。」沈渡打断他,「他们是溃兵,不是土匪。他们只是想活着回家,和我们一样。」
他沿着土梁的斜坡走下去。走进营地的时候,几十双眼睛同时看向他。那些眼睛里没有敌意,只有一种被消耗殆尽之后残留的警觉。但坐在营地中央的那个老百夫长没有站起来,他只是抬起眼看了沈渡一眼,眼神不像溃兵。溃兵的眼神沈渡见过很多种——恐惧的丶空洞的丶癫狂的丶麻木的,但老百夫长的眼神不属于其中任何一种。他的眼睛很有神,颧骨很高,手背上有几道刀疤,削木棍的动作流畅而稳健,每一刀下去都削出同样厚度的木片,力道控制得极准。
「你从淝水南岸来的?」老百夫长开口了。他的声音沙哑但咬字清晰。
「是。」沈渡走到他对面,在篝火边蹲下来,「前天晚上过的泗水。」
老百夫长点了点头,把削好的木棍放在火上烤了烤,然后从腰间解下一个布袋,从里面倒出一小撮粗盐抹在木棍上,递给旁边一个伤员。「咬着。疼的时候咬这个,别咬舌头。」伤员接过木棍咬在嘴里,老百夫长从篝火里拔出一把烧得通红的匕首,对着伤员大腿上一处已经发黑化脓的伤口切了下去。伤员浑身一震,但没有惨叫——因为他的嘴被木棍撑住了,喉咙里只发出沉闷的呜咽。匕首切开发黑的皮肉,一股腥臭的脓血涌出来,老百夫长面不改色地用手把脓血挤乾净,然后把捣碎的草药糊在伤口上用破布条一层一层地缠紧。整个过程乾脆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