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苌的军队在天亮之前完成了合围。
沈渡站在城楼垛口后面,看着城外的羌人军队在晨曦中缓缓展开。三万人分成三个方阵——西门一个,北门一个,南门一个。东门外面是骊山,山道狭窄不利于大军展开,姚苌只派了少量骑兵监视。围三缺一,这是标准的攻城布阵,给守军留一条看似能逃生的路,实际上是让他们在溃逃时自相践踏。三面合围加一面伏兵,攻心为上。
羌人军队的装备比沈渡预想的要好。前排步卒扛着从秦军武库里抢来的大盾,盾面上还残留着前秦的黑色漆纹。后排弓箭手背着满满的箭壶——那些箭壶也是秦军的,箭头是三棱铁镞,破甲能力不弱。更远处还有几辆攻城车正在组装,车身用的是从渭北林场砍来的新木,轮子还没沾过泥。姚苌准备这场攻城不是临时起意,他至少准备了很久。
城墙上守军们的脸色在晨光中显得格外难看。有人在数城外的旗帜,数到一半就不数了——太多了。老魏站在沈渡旁边,把长矛往城砖上一顿,骂了一句什么,然后开始往垛口后面堆沙袋。他没有问怎么办,已经过了问怎么办的阶段了。
沈渡沿着城墙走了一圈。东段的女墙在几天前的雪夜里塌了一角,老魏带人用沙袋和碎砖临时填上了,但填得不结实,扛不住冲车撞。西段的弩机有三架还能用,但弩箭只剩不到一百支。北段城墙上守军最密集,但也是士气最差的一段,因为城外的羌人方阵正好正对着北门。他在北段城墙上多停了一会儿,把铁矛杆往城砖上一顿,然后转过身对着所有人说:「把火油搬到北门上来。不用省——第一波就打疼他。」
他的话不多,但每个字都让守军的手稳了一些。他们已经在这道城墙上守了一段日子,看着城外鲜卑骑兵的帐篷一天比一天多,看着羌人斥候在土梁上来回晃悠。恐惧这东西,悬在头顶的时候最可怕,等它真正落下来的那一刻反而没那么怕了。至少现在知道敌人要打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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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外羌人方阵中响起了号角。不是冲锋号,是劝降号。号声沉闷而悠长,三长两短,标准的劝降信号。号声落下之后,一匹快马从羌人方阵中驰出,马上骑手举着一面白旗——不是投降的白旗,是使者的白旗。骑手策马跑到城墙下,勒住马,仰头朝城楼上喊话。他的声音洪亮而清晰,每一个字都让城楼上的守军听得清清楚楚:「姚将军有令——只诛暴虐,不杀无辜!凡愿弃暗投明者,城门大开,一概免死!若执迷不悟,城破之日,玉石俱焚!」
城墙上静了一瞬。沈渡感觉到身边几个士卒的呼吸在那一刻同时屏住了。他没有动,只是从垛口上往下看着那个使者。他的左手按在垛口的城砖上,右手攥着铁矛杆,矛杆底部在城砖上轻轻转了一下。然后他转过身,对身后的老魏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极稳。
「盾牌。」
老魏把一面盾牌递给他。沈渡把盾牌靠在垛口内侧,然后拔出腰间的短刀——这把刀还是在彭城废墟里捡的那把,刀刃有几个豁口,刀柄上的麻绳也松了,但他一直没换。他把刀握在手里掂了掂,然后对老魏说:「让所有人趴下。」
「趴下?」老魏愣了一下。
「趴下。」
老魏转身朝城墙上吼道:「都趴下!全部趴下!」守军们虽然不明所以,但已经习惯了服从沈渡的命令,纷纷蹲下或趴倒在垛口后面。
沈渡自己也在垛口后面蹲下来,把盾牌斜靠在垛口上,只留一条缝隙观察城下的使者。他右手握着短刀,刀刃贴着垛口内侧的砖面,一动不动的。他同时在北段城墙的几个关键垛口后也安排了弓箭手隐蔽就位。城下的使者等了片刻,见城墙上没有回应,以为守军正在犹豫,便催马又往前走了几步,声音更大了。
「姚将军宽仁,只追究苻坚一人之罪,余者不问!诸位若是识时务——」
弩机的扳机被扣响了。弩箭从隐蔽的垛口后面射出去,箭矢擦着使者的头盔飞过去,把他头盔上的红缨钉飞了。使者惊得猛拉缰绳,战马前蹄扬起,他在马背上晃了一下差点摔下来。他显然没料到城墙上会有人放冷箭,仓促拨转马头,狼狈地往本方阵列里退去。
沈渡从垛口后面站起来,把短刀插回腰间,拍了拍手上的灰。老魏也从沙袋后面站起来,看着使者绝尘而去的背影,嘴角抽了一下。城墙上响起一阵低沉的笑声——不是那种轻松的笑,是一种压抑了很久之后的发泄。沈渡没有跟着笑。他在仔细观察使者退回去的方向——姚苌的主阵位于北门外那片高地上,帅旗下一群骑马的将领正在对着城墙指指点点。距离太远看不清脸,但他大概能认出姚苌的身形。
城外的号角再次响起,这一次不是劝降号,是冲锋号。
羌人的弓箭手率先压上来。他们排成三排横队,每排大约三百人,从北门外的缓坡上往城墙推进。第一排进入射程之后齐刷刷蹲下,第二排搭箭上弦,第三排预备。三排轮射的节奏极稳,箭矢像雨点一样泼上城头,钉在垛口上丶城砖上丶沙袋上,发出密集的闷响。守军缩在垛口后面不敢探头。羌人箭矢的箭头是三棱铁镞,钉进沙袋之后拔都拔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