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乐十一年秋,哈密。
沈渡站在哈密卫的城墙上,面前是无边无际的戈壁。夕阳把沙砾染成了暗红色,远处的天山雪峰在暮色里泛着冷冽的金光。从嘉峪关走到哈密,他们在戈壁上走了将近两个月。出发时带的淡水在过星星峡时耗掉了一半,赵老六嘴唇乾裂得说不出话,就用眼神指挥驼队把水囊重新分配,每人每天定量三碗——一碗喝,一碗做饭,一碗留给驮测绘器械的骆驼。有两头骆驼在穿越一片盐硷滩时倒下了,赵老六蹲在骆驼旁边,把菸袋锅子叼在嘴里没有点火,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让人把骆驼背上的器械分到其他牲口背上,然后继续往前走。
哈密卫的城墙是洪武年间用夯土筑的,墙高不过两丈五尺,墙基被风沙侵蚀得坑坑洼洼,东侧的女墙塌了半边,西侧的城门洞上方裂了一道从顶贯到底的缝。城里的守军不到八百人,火铳只有六十余支还能打响,存粮不足三个月。但这座城卡在西域的最东端,是嘉峪关以西第一个明朝卫所,也是整个西域防御体系的东大门。
沈渡在城墙上走了一圈,用炭笔在图纸上标注了城墙损毁的位置丶守军兵力丶存粮数量和水源分布。他蹲下来摸了一下夯土墙的根部——土质松软,风蚀严重,如果不加砖包外墙,再过几年这段墙就会从根部塌掉。「城墙必须用青砖包外墙。」沈渡站起来,把炭笔夹在耳朵上,转头对跟在身后的书吏说,「夯土芯保留,外面砌一层青砖,砖缝用糯米灰浆勾缝。砖从嘉峪关运成本太高,得在本地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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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老六蹲在城墙根下,伸手抓了一把地基旁的沙土,放在手心里搓了搓,又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本地土太硷,烧出来的砖容易酥。不过东边二十里外有一片河滩地,土质比这里好,黏性够,可以挖土就地建窑。烧砖的时候在土里掺一成河滩的细沙,砖坯就不容易裂。」他把沙土往地上一撒,站起来拍了拍手,「给我两百工匠丶三千民夫,半年之内把哈密卫的城墙全部包上砖面,再把四角的角楼重新加固。」他的菸袋锅子叼在嘴里,烟火在晚风里明灭不定。从北京到辽东,从辽东到沿海,从沿海到西域,他修过的城墙和墩台已经数不清了,每换一个地方他先看的不是图纸,是土。什么样的土烧什么样的砖,什么样的砖砌什么样的墙,他已经不需要图纸也能做判断。
沈渡点了点头,转头看向站在身后的苏婉清。她正蹲在城墙内侧一片荒废的菜地旁边,用手捏着土块放在鼻尖闻了闻,又用手指沾了一点放在舌尖上尝了尝,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这地能种。土是沙壤土,排水好,硷度虽然偏高,但引水洗两季就降下来了。哈密城外的雪融水从山上流下来有一段旧渠,渠身还在,清淤之后就能引水灌田。给我两千亩屯田,三年之内能让哈密卫的军粮自给。」
「哈密卫现有的军户不够。要从关内招募移民,或者从陕甘调一批军户过来。」沈渡说。
「我已经让户部查过了,陕甘一带因为这几年减免赋税,人口滋长很快,闲余劳力不少。可以移两千户过来,每户给地五十亩丶种子三石丶农具一副,三年免税。第一批移民明年开春出发,夏天就能到。」苏婉清从袖口抽出一卷纸递过来,上面用工整的小楷写着《哈密卫屯田水利规划》——引水渠怎么修,屯田怎么划片,移民怎么安置,种子和农具的调拨路线,一条一条列得清清楚楚,连从陕甘到哈密的沿途驿站补给方案都写好了。沈渡把规划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心里算了一下时间和人力,然后抬头说:「修城和屯田同步推进。赵老六负责城墙和砖窑,你负责水利和屯垦,我把测绘和兵力部署做完之后一并呈送北京。」
永乐十二年,吐鲁番。
从哈密往西,测绘队穿越了数百里的戈壁和绿洲,抵达吐鲁番。这片火洲比哈密更热,时值盛夏午后热得能把鸡蛋在地上烤熟,赵老六把鸡蛋放在城墙石头上,不到一炷香工夫蛋白就凝了。吐鲁番的城墙比哈密更旧——元朝留下的夯土墙被风沙打磨得棱角全无,远看像一道土黄色的矮堤。但这里的水利比哈密发达,坎儿井从雪山脚下一直延伸到绿洲深处,暗渠里的水清凉甘甜,捧一捧洗在脸上能把整日的暑气洗掉一半。吐鲁番的本地头人接待了他们,带沈渡一行人钻下暗井涵洞去看坎儿井的构造。赵老六蹲在井口旁边,用一根长竹竿探了探暗渠的水位,转头对沈渡说:「这个坎儿井比咱们内地明渠高明——水走暗渠不蒸发,从雪山到绿洲,水损不到两成。」
沈渡蹲在坎儿井的出水口处,用手捧了一捧水喝下去。水是甜的。「把坎儿井的构造画下来,将来哈密和其他卫所修水利都用得着。」书吏翻开图纸,用炭笔在纸上勾勒坎儿井的剖面图。苏婉清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直到图纸画完才开口:「这趟回去之后我要上奏户部,请派水利工匠专门来西域学习坎儿井技术,带回去在陕甘推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