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州拿下的当天夜里,朱棣在府衙正堂铺开了一张南京应天府的全图。不是山东全境,不是河北平原,是整个江淮到江南的地图。烛火被穿堂风刮得摇摇晃晃,他用剑鞘压住图角,手指从德州往南划,划过济南,划过徐州,划过淮安,一路划到长江边。
「殿下。」朱能站在案前,右臂的绷带又被血浸透了——刚才在德州巷战里他带着骑兵冲散盛庸亲卫营时,旧伤崩裂,军医还没来得及重新包扎。他看着地图上那根手指划过的路线,喉结动了动,「济南还没拿下,铁铉还在。如果绕过济南直接南下,后路随时可能被铁铉切断。」
「铁铉没有兵了。」朱棣没有抬头,手指继续往南,「济南城里的存粮能撑三个月,但他手下的机动兵力被盛庸在夹河和藁城打光了。他不敢出城。我们绕过济南,他最多派几股小部队骚扰粮道,构不成威胁。」
他直起腰,目光从地图上移开,扫过帐中诸将。「盛庸退守济南,吴杰退回济宁,平安退往徐州。建文在江淮之间还有淮安丶扬州丶庐州三座重镇,长江南岸还有盛庸的旧部和南京城防营。但这些兵力是分散的——盛庸在济南,梅殷在淮安,徐辉祖在南京,三路人马彼此之间隔着几百里,谁也救不了谁。我军挟德州大胜之威,趁其未及合流,从济南和徐州之间的空隙插进去,一路南下,直扑长江,夺扬州,取镇江,兵临南京城下。拿下南京,这场仗就结束了。」
帐内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朱能没有说话,陈懋也没有说话。火真靠在帐门口的柱子上,匕首插在马骨上忘了拔,眼睛却亮了——直捣京师,这四个字对草原上的骑兵来说意味着战功丶草场和数不清的牛羊。沈渡站在朱能身后半步的位置,低头看着地图,手指在自己的刀柄上一圈一圈地摩挲。朱棣的战略是对的。燕军从河北打到山东,每一仗都是攻坚战,一座城一座城地啃,伤亡不小。如果继续和盛庸丶铁铉在山东耗下去,南军的援军迟早会从江南调上来。但绕过济南直插江淮,等于把棋盘翻过来——攻守易势,让建文从从容容调兵遣将的节奏彻底被打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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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条路不好走。从德州到长江,直线距离超过千里,中间要穿过南直隶北部的河网地带,渡过泗水丶汴水丶淮河三道大河,沿途还有梅殷和徐辉祖两支重兵随时可以截击。更重要的是,燕军从夹河打到藁城再打到德州,粮草和火药的消耗已经到了极限。德州城里的存粮够全军吃二十天,二十天之内不冲到长江边,不用南军动手,饥饿就能把燕军拖垮。
「补给。」沈渡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帐内所有人都听见了,「从德州到长江,最近一条路线是走兖州丶沛县丶宿州,从盱眙渡过淮河,再走天长丶**,到扬州对岸的瓜洲渡。全程约一千一百里。轻骑急行军可以十天内抵达,但大军的粮草辎重跟不上。沿途会经过多处南军控制的城池——我军需要沿途搜集船只丶搭建浮桥,并且决不能在任一个点停留过久。」
朱棣抬起头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你说得对。所以这次南下不能带大队辎重。每个士卒带足七天的乾粮,火药和箭矢全部装在驮马上,冲车和云梯这种重型器械一门都不带。全军轻装前进,绕过所有不打紧的城池,兵贵神速,挡路者拔,不挡路者留。唯一要强攻的只有长江北岸渡口。只要到了长江边,扬州府库就是我们的补给站。」
燕军是在德州城下完成轻装整编的。所有重型器械被拆解留在了德州,冲车的铁件被熔成了铁料留给工匠打造兵器,火药被重新分装成小捆便于携带,每个士卒领到了七天的乾粮。朱棣只带了六万精兵——两万轻骑丶三万步卒丶一万朵颜三卫的骑射手。这六万人是燕军最后也是最能打的老底子。
沈渡的百户所被编入了朱能的前锋序列。他在出发前把顾章和赵老六拉到一起,用匕首在泥地上画了南下的路线。他的刀尖在兖州以东停了一下。「梅殷在淮安屯了重兵,他是建文在江北最后一道防线的主力。我们绕开济南,他一定会往南调动封堵。在渡过淮河之前,不能让他知道我们的最终目标是渡江而不是淮安。殿下的意思是让朵颜三卫放出假消息,说燕军目标是淮安,把梅殷钉在原地。」
第二天黎明,燕军轻骑从德州出发,沿着运河南下,速度之快连沿途县城的守军都没反应过来。两天一夜拿下兖州之后,朱棣没有停留,继续往南推进。第七天前锋已抵达沛县,距离出发时的德州直线距离超过七百里。朱能在沛县城外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行军队伍扬起的漫天烟尘,低声骂了句什么,然后对传令兵说:「去告诉李景忠,他带的测绘斥候队把路线定得太准了,老子骑了半辈子马,头一回跑七百里没跑错过一个岔路口。」
沛县往南,地势开始变软。河北的冻土和黄土渐渐被河网和湿地取代,空气中开始有了水腥味。沈渡站在沛县南门外的一处废弃渡口上,面前是汴水。河水不算宽,但水流湍急,两岸长满了芦苇,水面在月光下泛着灰白色的鳞光。他用刀鞘探了一下渡口栈桥的木头——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