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殽山往西,路渐渐变得好走了。山路在出了殽关之后开始缓缓下降,碎石坡变成了黄土路,路两旁的积雪也越来越薄。走到第五天时,路边开始出现零星的农田——冬天里荒着,田垄上乾枯的麦茬从残雪里戳出来,像一层灰黄色的胡茬。农田的出现意味着离人烟不远了。但沈渡注意到一个细节:这些农田的田垄修得很整齐,灌溉渠的走向也很规整,不是普通农户自己挖的那种歪歪扭扭的土沟,而是用石块砌过的正规水渠。这是军屯。函谷关附近有秦军的屯田区,守关的士卒一边守关一边种地,这片田应该就是关内守军的口粮田。但田里没有一个人影,渠道里的水已经干了,田埂上堆着的几捆秸秆被风吹得七零八落。
「不对劲。」沈渡停下来,蹲在路边用手指捏了捏渠道里的干土。土是去年秋天灌过水的——干透了的淤泥表面还留着水冲刷过的细密纹路——但秋天收割之后这片屯田就被彻底抛荒了。守军就算被徵调南下,也该留下几个老弱看田。除非连老弱也被拉走了。
队伍沿着屯田边缘走了大约半个时辰,面前出现了一座关城。不是殽关那种荒废了一千多年的古关——是仍在使用的军防要塞。关城不大,城墙是用青石和夯土混合筑成的,东西两面接着山脊上的长城遗址,关门正对着东面的官道。墙垛上还插着秦军的黑色旗帜,但旗面被风吹雨打得褪了色,有几面已经被撕裂成布条在风里有气无力地飘着。城门洞开,门板歪在一边,门洞内侧积了一层从城外吹进来的枯叶和沙土。城墙上没有哨兵,没有炊烟,没有战马嘶鸣,连狗叫声都没有。整座关城静得像一口枯井。
「函谷关。」周敬拄着木棍站在关城前面,声音沙哑而低沉。他上一次站在这里时是随军出征,关城上旌旗如云,守关士卒按册点名,城门口往来的运粮车队排成长龙。现在关城还在,守关的人没了。
沈渡让队伍在关城外面等,自己带着老魏和周敬先进去探。城门洞里的石板地面被马蹄和车轮碾得坑坑洼洼,石缝里长出乾枯的野草。门洞两侧的墙壁上有刀砍的痕迹——不是旧痕,刀口还很新鲜,没有生锈。沈渡用手指摸了摸刀痕的边缘,铁的氧化程度很轻,最多不超过一个月。穿过城门洞进入关城内部,眼前的景象证实了他最坏的猜测——守关士卒的营房空无一人,房门敞着,床铺上的被褥不见了,但伙房里的铁锅还在灶台上,灶膛里的柴灰被风吹得满地都是。兵器库的库门被人用暴力撬开,里面只剩下几杆断了杆的长矛和一面被踩裂的盾牌。粮仓的门同样被撬开了,仓里空空如也,只有角落里散落着几颗被踩碎的粟米粒。不是守军撤退——撤退会带走的粮食不会一粒不剩,兵器不会只捡坏的留。这是溃兵过境,或者守军自己哗变,把粮草和兵器抢光了之后跑的。
沈渡蹲在粮仓门口,用手指沾了一颗碎粟米放在嘴里嚼了嚼。粟米是乾的,还没有发霉,被抢光的时间不会超过一个月。他站起来,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关城街道,心里飞快地做着一道推算——淝水溃败到现在已经快两个月了。溃败的消息从淝水传到函谷关只需要十几天。守军听到前线大败丶百万大军覆没的消息后会发生什么?答案是——他们会跑。或者更糟,他们会先抢,然后再跑。没有军官拦着,因为军官都在淝水南岸的河滩上。没有军令约束,因为传令兵也在溃败中一起被冲散了。关中门户从那一刻起就已经不设防了。
「去城楼上看看。」沈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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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楼上的景象更加触目惊心。垛口上的铁炮还在,但炮口已经被砸歪了。城墙上的弩机被拆散了扔在地上,弓弦被割断了,弩臂被摔成了两截。用来煮金汁的大铁锅翻倒在城墙角下,锅底朝上,锈迹斑斑。有人故意破坏了这些防御设施——不是敌人,敌人攻破关城只会摧毁城门和城墙,不会专门爬上城楼把所有弩机的弓弦一根一根割断。割断弓弦的只有自己人。自己人不想让这座关城再被任何人守住。
沈渡站在城楼上往西望。西面就是关中平原。冬日的薄阳下,关中平原在远处铺展开来,渭水如一条银色的带子蜿蜒穿过苍茫大地,两岸的田野和村庄笼罩在灰蒙蒙的雾气里。那里曾经是秦国的故土,是苻坚一统北方的根基。如今那片平原上炊烟稀疏,田野荒芜,溃兵在乡野间流窜,各部族首领正在暗中磨刀。函谷关空了,关中大门敞开了。
「把城门关上。」沈渡转过身对老魏说。老魏愣了一下。「关上?咱们不走了?」
「今晚在这里过夜。」沈渡走下城楼,脚步很快但很稳,「关门还能从里面上闩。城墙上还有垛口可以防风。粮仓虽然空了但仓房能遮雪。这里是军防要塞,比外面的野地安全得多。明天天亮再继续走。」
当天夜里,队伍在函谷关的营房里住了下来。营房的床铺虽然被搬空了,但地面是夯土的,铺上枯草和帐篷布比冰天雪地里睡野地强了不止一点。伙房的灶台还能用,周敬带着人把灶膛清理乾净,用殽关带出来的陈年粟米和关城内一口还能用的铁锅煮了一锅粥。粥煮开后他往锅里撒了一把从关城外屯田边采来的干野菜——是他从溃兵收容点带出来的那几种冻不死丶晒不死的草,味道极苦,但能防坏血病,也勉强多添一口吃食。溃兵们蹲在营房里围着铁锅,用头盔当碗,每人都分到了一碗热粥。有人喝完之后把头盔翻过来用舌头舔乾净了内壁上残留的米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