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乐元年。北平。
燕王府的匾额已经摘了,新的匾额还没有挂上去。礼部的官员们为这座行宫的命名争论了好几个月——有人奏请改为「北平行宫」,有人主张保留「燕王府」旧称以示谦德,朱棣一概没有批覆。他只是让人把原来的匾额摘下来收进库房,空着的位置就那么空着,像一座沉默的提示:天下已定,但该补的窟窿还没补完。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沈渡走进这座没了匾额的府邸时,正是正午。从南京回到北平之后,他在军医的强制要求下歇了整整三个月——左腿的旧伤在渡江后的那个秋天终于彻底爆发,膝盖肿得无法弯曲,军医用了烧过的银针才把淤血放出来,又敷了大半个月草药才能下地。但这三个月他并没有闲着。他把百户所从南下幸存的老兵名单重新整理了一遍,给每一个阵亡的士卒家里写了抚恤文书,又把南下途中测绘的所有地形图重新誊抄装订成册,每一页都附上了简要的水文标注和道路宽窄记录。赵老六说他把仗打完了还在画地图,他只是笑了笑,没有解释。战争史教员的本能刻在骨子里,不管换了几副皮囊都改不掉。
正堂里,朱棣坐在案后,面前堆着厚厚一摞奏摺。他身上穿的已经不再是那件从北平穿到南京的黑缎面罩袍,换了一件深蓝色的常服,但袖口还是习惯性地卷到肘弯,露出小臂上那道从东昌带回来的箭疤。他看见沈渡走进来,把手里正在批阅的奏摺往案上一搁,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腿好了?」
「能走了。」沈渡拱手,「谢殿下挂念。」
「坐。」朱棣指了指旁边的椅子,等沈渡坐下之后才继续说,「今天叫你来,不是军务。」他把一份名单从案角拿起来,推到沈渡面前。名单上是这次靖难之役的有功将领,朱能丶陈懋丶火真都在上面,每个人的名字后面都跟着拟授的官职和爵位。沈渡看到自己的名字排在武将名单的前列——卫指挥佥事,世袭正四品,赏银三千两,赐北平宅邸一座。
「谢殿下。」沈渡把名单放下。
「别急。」朱棣靠在椅背上,看着他,「这是给你的军功。但你在白沟河把战功全分了,在德州又不肯升千户——你这个人,功名富贵似乎不太上心。所以你告诉我,你想要什么?」
沈渡沉默了一会儿。他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从白沟河到南京,他在这个世界里走了上万里路,打了快三年仗,炸过十几扇城门,带过从四十人到三千人不等的队伍,每一仗都在系统结算面板上跳出大把名誉值和自由属性点。但系统面板很久没有打开过了,不是因为不需要,而是因为习惯了。他已经习惯了用刀柄而不是滑鼠去点开下一场战斗。此刻他坐在这位重新统一天下的藩王面前,忽然意识到,他想要的已经不是活下去那么简单了。
「殿下若要迁都北平,北疆的防御就要彻底重筑。北元残部虽退入草原,但朵颜三卫能来投燕,将来别人也能来投别人。长城沿线的关隘丶卫所丶烽火台都需要重新整修,军户的屯田和后勤体系也需要重新规划。」沈渡抬起头,迎上朱棣的目光,「臣想主持北疆防务的测绘与屯田军制重建。」
朱棣微微坐直了身体。这个回答显然超出了他的预期——他见过要官的,见过要钱的,见过要爵位的,但头一回见到打了三年仗的猛将要的是去荒凉边疆画地图。他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不是那种威严的王者之笑,而是一种终于找到合适的人去干合适的事的满意。
「准。」朱棣从案上拿起一面令牌,「你以卫指挥同知衔主持北平至大同一线防务的军屯测绘。辎重丶工匠丶测绘手,要什么朕批什么。」
从燕王府出来,沈渡在北平的街上走了一段路。
赵老六蹲在街边等他,手里端着两碗凉茶。他把一碗递给沈渡,自己端起另一碗咕咚咕咚灌下去,用袖子一抹嘴:「李爷——不,现在该叫沈指挥了。咱们接下来干啥?」
「去大同。」沈渡把凉茶喝完,碗放在茶摊的桌角,「但去大同之前,先办一件事。」
「什么事?」
沈渡没有回答。他转过身,往城西的方向走去。城西有一片专门划给靖难阵亡将士家眷的坊区,青砖灰瓦的院子一排挨着一排,每家每户门上都钉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阵亡者的名字和所属卫所。沈渡走到其中一户门前,伸手摸了摸那块木牌上的字——刘石头,燕山左卫破城营,阵亡于白沟河。这是他在白沟河战后把战功分给阵亡同袍时,第一个写下名字的人。他没有推门进去。他只是把从南京带回来的一小袋银两挂在门环上,往后退了两步,深深作了一揖。然后他转身走向下一户。赵老六跟在后面,没有说话,只是把菸袋锅子叼在嘴里,一直没有点火。
与此同时,南京。青衫坐在秦淮河边一间临河的茶楼里,窗外的河面上船来船往,歌女的琵琶声从对岸飘过来,软绵绵的,像这江南的暮色一样不痛不痒。他把一杯茶放在嘴边抿了一口,放下茶杯,看着坐在对面的宋玉和山河。
「靖难结束了。建文不知所踪,朱棣入主南京。我们问鼎公会站队朝廷阵营,从头打到尾,最后输了。」青衫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份已经归档的军报,「公会成员在德州丶济南丶齐眉山丶灵璧各战中损失惨重。铁斧阵亡。半数以上核心成员阵亡至少一次,永久损失的道具和技能不在少数。」他顿了顿,「但这不代表结束。朱棣坐了天下,不等于天下就稳了。迁都丶削藩丶对北元旧部的处理丶对建文旧臣的清算——每一个环节都会有人不满,有人反抗,有人暗中勾结。问鼎在朝廷阵营经营的人脉还在,铁铉还在,盛庸还在,许多建文旧臣还在。未来还有变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