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在城墙上守了五天。五天里他每天看着太阳从东面的骊山上升起来,又从西面的渭水方向落下去。冬天的太阳没有温度,只是一个苍白的圆盘挂在灰蒙蒙的天上,到了傍晚就变成暗红色沉入地平线,把渭水染成一条暗沉的血带。城外的景象一天比一天乱。鲜卑骑兵在城北扎了营,帐篷的数量每天都在增加。羌人的斥候偶尔出现在城西的土梁上,远远望着长安城头,像是在看一座将死的巨兽。
城里也好不到哪去。粮食配给已经减到了极限,守城士卒每天只能领到一碗稀粥,粥里的米粒数得清。伤兵营里的伤员越来越多,周敬从早忙到晚,绷带洗了又用用了又洗,洗到最后布条已经烂得拿不住了,只能用破衣服撕成新布条顶上。周敬说再不补药材,光是伤口感染就能把这些人全部带走。但苻坚已经拿不出药材了,他的使者从长安出发往四方求援,大部分还没出关中就被溃兵截杀,少数几个到了目的地的也带不回来援军——没有人愿意来。所有人都看得出来长安守不住了,没有人会为了一座将死的城搭上自己的部曲。
这天傍晚,沈渡在老魏巡视粮仓回来后把他拉到城楼角落里。老魏带回来的消息印证了他的预感——这几天有几个从渭北方向过来的人,不是溃兵,也不是难民,他们进了城之后没有去校场报到,而是直接去了苻坚的行宫方向。守门的校尉认识其中一个人,说是姚苌的旧部,但具体来干什么没人知道。紧接着城里发生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苻坚把从淝水逃回来的几个鲜卑将领召进宫里,当众斩了。
斩人的消息是老魏从城门守卫那里听来的。他跑回城墙上告诉沈渡时,声音压得很低,但语速极快:「昨天夜里陛下把几个鲜卑将领召进宫里,说他们『临阵脱逃,致使全军崩溃』。当场就让人拖出去斩了。我打听过了,被杀的那几个确实在淝水跑得快,但当时跑得最快的不止他们,慕容垂的整个骑兵队都跑了,陛下不追慕容垂,专挑这几个没有部族背景的散将下手,分明是——」他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出来。但沈渡明白他的意思。分明是泄愤。分明是苻坚已经没有能力动慕容垂,只能拿几个没有靠山的鲜卑散将来发泄自己积压了几个月的怒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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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夜里长安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雪片从铅灰色的天空里密密匝匝地落下来,落在城墙上,落在垛口上,落在城墙根下那些窝棚上,把整座长安城裹成了白色。沈渡站在城楼上望着城外,雪幕里远处渭北方向的灯火忽明忽暗。他忽然想起朱棣——在榆木川,朱棣在生命最后一刻还在安排军务。那个人的手上沾了太多忠臣的血,但那种铁腕的掌控力至少在关键时刻能让军队不散。而苻坚——他统一北方靠的是宽容,靠的是「混**为一家」的胸怀,可当灾难降临,这种宽容就成了软弱的代名词。
他把那些竹简从怀里掏出来,借着垛口上油灯微弱的光又翻了一遍。竹简上关于各部族矛盾的记录在摇曳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他翻完了全部竹简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把竹简重新卷好塞进怀里。这些情报原本是他打算用来换取名誉值和生存资本的筹码,但现在它们的价值已经不止是筹码了——它们是预言。预言了前秦的崩溃,预言了北方的分裂,预言了那些曾经匍匐在苻坚脚下的部族首领一个接一个地站起来,把前秦撕成碎片。
同一时刻,渭水北岸。姚苌站在营帐外面,面朝着长安的方向。雪落在他的肩甲上积了薄薄一层,他没有去拂。他身后站着几个羌人将领,所有人的目光都望着河对岸那座白色的大城。一个探子从长安方向策马回来,马蹄在雪地里踩出一串深深浅浅的坑,到了姚苌面前翻身下马,低声禀报了几句。
姚苌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对身旁的副将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已经斟酌了很久。「陛下杀了鲜卑人。」他说。这句话本身没有任何倾向,但他说完之后整个营帐前的将领们同时抬起头看向他,目光里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期待。姚苌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转过身走回营帐。在帐帘落下之前他对副将补了一句:「继续等。」他没有说要等什么,但所有听到这句话的人都明白——等的不是援军,不是粮草,不是时机。等的只是一个信号。
城西校场上,重新编伍的溃兵们正在雪地里操练。这几天来陆续有新的溃兵加入,人数从不到两千慢慢增加到了将近三千。沈渡每天带着人在校场上操练,他没有按照秦军的传统操典来练——那些操典太死板,不适合现在这些士气低落丶体力衰弱的溃兵。他让老魏把从城墙上捡来的断弩臂和破盾牌绑在校场边的木桩上当靶子,分组练习近距离突刺和盾牌格挡。练的不是阵型,是反应。他对老魏说,溃兵的问题不是不会打仗——他们都会,问题是他们怕了。怕了的人在战场上会犹豫,犹豫就会死。现在要做的不是教他们新东西,是把他们的本能重新激活。
几天后,苻坚在长安城里的行宫大殿里再次紧急召集了廷议。来的人不多——能跑的大臣都跑了,剩下的都是没地方跑的或者跑了也没用的。苻坚坐在御案后面,瘦了整整一圈,眼窝深陷下去,颧骨高高地支棱着,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常服,袖口磨破了边。他的案上摊着一封从渭北送来的信——姚苌的亲笔信,措辞恭敬,说羌人部众愿意继续效忠大秦,但渭北粮草不足,希望能从长安调拨一批粮草过去,以解燃眉之急。苻坚把这封信看了好几遍,然后提起笔批了四个字——「粮草即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