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辉祖撤了,但何福还在。平安也在。
这两个人没有徐辉祖的帅才,也没有徐辉祖的兵力,但他们有一个徐辉祖没有的东西——对地形的熟悉。何福在淮河一带驻防多年,齐眉山周围每一条山路丶每一处隘口丶每一片可以藏兵的松林他都烂熟于心。平安从真定一路败退到齐眉山,仗打输了,但人没输服,他把残部收拢在齐眉山西南的灵璧县城里,把城墙当成了最后一道防线,又把城外的山隘改成了纵深梯次配置的阻击阵地。
南军剩下的兵力不到六万,其中何福部约四万驻守齐眉山主峰及周围隘口,平安部不到两万退守灵璧。两军互为犄角——燕军攻齐眉山,灵璧就从侧翼出击骚扰;燕军攻灵璧,齐眉山就居高临下打援。盛庸在夹河布过的口袋阵,何福在齐眉山又布了一遍,只不过这一次口袋不是挖在暗壕里,是埋在山谷和隘口的交叉点上。
燕军第一次强攻灵璧是在徐辉祖撤走后的第三天。朱能带着八千步卒从灵璧北面的一道缓坡往上推,沈渡的百户所负责从西侧山腰绕后。但何福早就在山腰上布了伏兵——不是火铳手,是弩手。蹶张弩的弩箭从松林里射出来,箭镞上涂的不是毒药,是当地猎户用来捕野猪的麻药。被射中的人不会立刻死,但会在几十息之内四肢麻痹倒地,然后被藏在灌木丛里的南军步卒拖走。
沈渡在山腰上丢了三个兵。赵老六被弩箭擦破了胳膊,伤口不深,但麻药让他的左手抖了整整一天,菸袋锅子叼在嘴里咬不住,掉在地上好几次。他把菸袋锅子捡起来,用袖子擦了擦,重新叼回嘴里,没说话,但沈渡看到他的眼眶红了——那三个兵里有一个是从真定开始就跟着他学劈鹿角的新兵,才十九岁,被拖走的时候还在喊「六叔」。
「这不是盛庸的打法。」沈渡蹲在山石后面,用匕首在石头上刻了几道,眉头皱得很紧,「盛庸的火铳阵是硬顶,何福的打法是软磨。他不跟你正面拼,用毒箭把你的人一个一个拖走,拖到你不敢往林子里钻。他耗得起,我们耗不起。」他把匕首往石头缝里一插,「我们的粮草撑不了几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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粮草确实快见底了。从德州出发时每人带了七天的乾粮,预计到淮河就能补充。梅殷在淮河把南岸的粮仓提前搬空了,能带走的全带走,不能带走的烧了个乾净。燕军从盱眙一路打到齐眉山,沿途县城极少主动投降,补给全靠从南军遗弃的营寨里零星搜刮,时有时无,拿到手的东西连日常消耗的一半都不够。朱棣派去沿路征粮的队伍从附近乡间带回来的大多只是红薯干和糙米,偶尔能赶回几头瘦猪,军需官把肉全部分给了伤兵,其余的人继续啃又干又硬的饼。
军中开始流行痢疾。北方的老卒从来没有在这么湿热的天气里待过,蚊虫在水田和溪谷里孳生,伙房烧的井水里有不少泥沙,有人喝了生水,当天夜里就开始腹泻发烧。军医带的草药在攻城消耗战中用掉了大半,剩下的熬成苦汤灌下去只能缓解症状,止不住蔓延。沈渡的百户所里有五个人已经病得起不来,躺在辎重车上发烧说胡话,其中一个是白沟河就跟着他的老弟兄。顾章把仅剩的半袋乾粮放在那人枕边,对方却连吃的力气都没有了。沈渡没有说什么,只是把水囊放在他手边,然后转身走出营帐。
瘟疫和饥饿比平安的刀更可怕。帐内再没有人敢提「即刻拿下南京」这几个字,但同样没有人提退兵——张玉和谭渊的命丢在了这条南下路上,没有人敢第一个说出「退」字。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沉默的焦虑,比炮火更沉重。
灵璧城下,燕军第四次冲锋被打退的那个傍晚,朱棣终于把中军大帐里的烛火一口气全吹了。
他把案上的军报推到一边,一个人走到帐外。六月的南直隶,夜色里没有凉意,空气湿黏黏的,远处的稻田里蛙声一片。他站在帐门口抬头看天,天上没有月亮,只有一层薄云压在头顶。他的手臂箭伤在连日挥剑时重新撕裂,到现在还在隐隐作痛,但他没有去找军医。
朱能丶陈懋丶沈渡和几个千户以上将官被叫到帐外。没有案几,没有地图,所有人都站着。朱棣背对着他们沉默了很久,然后转过身来。他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不甘,只有一种被消耗到极限之后沉淀下来的平静。
「灵璧打不下来。何福在山上,平安在城里。我们攻山,城里出来打我们后背。我们攻城,山上拿弩箭封我们侧翼。我军粮草将近,士卒病倒近三成。再拖下去,不用何福动手,饿和病就能把全军拖垮。」他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你们心里想什么,我知道。有人说应该退回淮河休整,有人说不退——张玉和谭渊不能白死。但现在的情况跟东昌不一样。东昌是被人打了个措手不及,现在是在湿地里慢慢烂掉。再不决断,就烂透了。」
朱能走上前一步,喉结动了动。他的右臂在灵璧城下第五次冲锋时又受了箭伤,此刻用左手按住刀柄,单膝跪地。「殿下——臣请退兵。退不是败。我们从德州南下,已经打了千里,打到南军闻风丧胆。如今粮尽兵疲,暂且北返就粮休整,待暑热退去,入秋再来。臣愿率本部断后,确保全军平安退过淮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