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8章治乱之道(第1/2页)
李耳听罢,放下了手中的茶碗,坐直了身子。
那双古井无波的眼中,露出了几分赞赏,也有几分考校的意味。
“有点意思。”
“你这是要把这人的主意,强加给天?”
“非也。”
陆凡摇了摇头。
“非是强加,而是共生。”
“在贫道看来,这世间万物,皆在变化之中。”
“阴阳相推,刚柔相摩。”
“矛盾,冲突,对立,这才是世界本来该有的样子。”
“乱世也好,盛世也罢,不过是阴阳二气消长的过程。”
“而我们这些人,这些想要救世的人。”
“要做的不是去消灭那个‘乱’,因为乱是消灭不掉的。”
“我们要做的,是在这‘乱’中,建立一种新的平衡。”
“一种动态的,能自我修正的平衡。”
陆凡伸出一根手指,在案几上画了一个圆。
“姜子牙当年的周礼,是个死规矩。”
“他把人分成了三六九等,想定格在那里,千秋万代不变。”
“那是违反了天道的。”
“因为流水不腐,户枢不蠹。”
“僵死的东西,注定要烂。”
“贫道想要的道。”
“是一种契约。”
“一种刻在每个人心里的信。”
“君王与百姓,不再是牧羊人与羊的关系。”
“而是舟与水的关系。”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这规矩不能只由上头的人定,得由这天下人一起定。”
“大家伙儿都认可了这个理,都觉得这么活着才舒坦,才公平。”
“那这规矩,就是活的。”
“它能随着世道变,随着人心变。”
“通过争论,通过冲突,甚至通过流血,去不断地调整,不断地修正。”
“只要这股子向上的劲头不断,只要这修正的路子没堵死。”
“那这世道,就算偶尔有波折,也终究是往好里走的。”
李耳听着陆凡的这番高论。
他手中的蒲扇不摇了。
他周身的懒散气也没了。
他看着面前这个年轻的道人。
有些微微惊讶。
说实话,他没有刻意去引导陆凡。
没想到陆凡能够自己悟到这一层。
融合了百家之长,却又跳出了百家窠臼的新东西。
它既承认了天道的客观规律,又极大地肯定了人的主观能动性。
它既看到了事物的对立统一,又指出了发展的螺旋上升。
“大信......”
“契约......”
“活的规矩......”
李耳喃喃自语。
良久。
他忽然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
“好!”
“你今天的这番话,虽然还稍显稚嫩,还有很多地方没琢磨透。”
“但方向,是对的。”
“这世上的道,本就没有定数。”
“道可道,非常道。”
“你能跳出那旧有的框框,能不被我这老头子的无为给带偏了,能坚持你那个‘人定胜天’的念想,并且给它找到了根。”
“这就很不容易。”
“方向是对的。”
“这道理也是通的。”
“可是......”
李耳话锋陡然一转,多了几分意味深长的凉意。
“陆凡,你可曾想过。”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68章治乱之道(第2/2页)
“你这套理论,听着是美好,是那所谓的长治久安。”
“但这就像是那天边的云彩,看着近,实则远。”
“你想要的是大同,是百姓不再受苦。”
“可你如今悟出的这套法子,若是真拿去用了,怕是不仅救不了这世道,反倒是南辕北辙。”
陆凡身形微微一震,眉头蹙起。
“先生此话怎讲?”
李耳指了指那案上的茶碗,那里头的茶水已经凉了,浮沫贴在碗边,看着有些浑浊。
“正如这茶。”
“你想要它清澈,想要让那里头的每一片叶子都舒展开来,各得其所。”
“可这人心啊,比这茶水要杂得多。”
“你说的契约,那是君子之约。”
“可这世上,君子少,小人多;智者寡,愚者众。”
“百姓所求的,往往不是什么做主的权利,不是什么参与定规矩的麻烦。”
“他们求的是现成的安稳,是一口饱饭,哪怕是用尊严去换,哪怕是跪在地上要把头磕破。”
“只要能活命,他们甘愿当那温顺的羊。”
“而那些掌权的人呢?”
“他们有了刀把子,有了生杀予夺的权柄,谁又肯心甘情愿地受那契约的束缚?”
“谁肯让那一群泥腿子来指手画脚?”
“你这法子,太高了。”
“高到这凡间接不住。”
“若是强行去推,只会让那上面的人更狠,让那下面的人更乱。”
“到时候,你想要的平衡没来,反而把原本那点脆弱的秩序给打破了。”
“这就好比你想去楚国,却驾着车往北边赶。”
“马跑得越快,盘缠带得越多,车夫的本事越大,你离那个大同世界,就越远。”
陆凡沉默了。
他看着那碗凉茶,看着水面上自个儿那张依旧年轻却满眼沧桑的倒影。
难道......
这真的是个无解的死局?
难道无论怎么挣扎,怎么思考,最后都逃不出那个人性的牢笼?
李耳看着陆凡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却并没有再出言打击,反而重新躺回了席子上,抓起蒲扇,轻轻摇了两下。
“不过嘛......”
“你也别急着灰心。”
“道这个东西,玄得很。”
“今日看着是死路,保不齐明日那石头缝里就能开出花来。”
“你这道理虽然现在用不上,但那是颗好种子。”
“只是这土地太贫,气候太冷,还不是它发芽的时候。”
“再留三年吧。”
李耳打了个哈欠。
“这最后三年。”
“你也别琢磨那些个治国安邦的大道理了,也别去想怎么救那天底下的受苦人了。”
“你就老老实实地待在屋里。”
“把你背篓里的那些农书,医书,工书,再好好地润色润色。”
“把你这几年悟到的阴阳变化,把你那套顺势而为的法子,揉碎了,融进那些手艺活里。”
“既然救不了世道,那就先救救那些具体的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吧。”
“或许......”
李耳闭上了眼,似乎又睡了过去,只留下一句梦呓般的低语。
“或许在那最卑微的泥土里,反而藏着你想找的那个答案。”
陆凡怔怔地坐了许久。
最后,他站起身,对着那个已经发出轻微鼾声的身影,深深一揖。
“贫道......谨遵先生教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