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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3章历史戏台的新主角
李瑄看着一脸感慨的舒友良,心中又惊又喜。
当初皇上叫自己跟着舒友良来河南,还交代自己多听多想,好好向舒友良学习。
自己当时还纳闷。
一位老仆人,有什麽好学习的?
要学我也要向海青天学。
可是一天相处下来,李瑄惊奇地发现,舒爷还真是位宝藏老男孩!
看着市侩庸俗,其实豁达通透。人情世故丶世间百态,他早就看得明明白白,还有自己的一套为人处世原则。
时不时蹦出几句发人深思的句子,就像此时,眼睛里满是睿智的光,活脱脱一位智者。
难怪他西夷小妾说他平凡的皮囊里有一个有趣的灵魂。
李瑄还在感慨着,他眼里的智者转过头,对邻桌的山东客商说道。
「兄弟,你们山东也这般恶行遍地,为何趁着大好机会,赶紧投书举报,请海青天去你们那里查一查,请鱼鹰总督去你们杀一批?」
周围的客商们纷纷出声附和:「对啊。这是大好机会。」
「皇上把海青天和王部堂派下来查办河南,你们可以请他们顺带着把你们山东也查一查。」
「没错,一头猪是杀,一群猪也是杀。」
山东客商呵呵大笑:「不用请海青天和王部堂来,我们山东早就自个把门庭清理乾净了。」
众人眼睛一亮,身子不由自主地往他那里倾斜,脖子伸得更长。
「兄弟,你说说,到底怎麽回事?」
「前两年,山东闹衙役与响马山匪勾结,劫道商队的事,你们知道吗?」
「知道,闹得沸沸扬扬。」
「因为那件事,朝廷调陕甘总督长史梅大人(梅国桢)为山东藩司,署理巡抚。
梅大人,这位曾经在九边和东北提着刀砍过北虏的主,到了山东署理巡抚,咔咔,一口气杀了上千人,流放了数千人。」
旁边的客商们,有的倒吸一口凉气,有的啧啧感叹,露着兴奋。
有一位学子好奇地问道:「梅大人不是改任乌斯藏宣政使,带着兵去了雪域高原,宣慰吐蕃旧地去了吗?」
「没错,梅大人是高升了,可是接任的刘大人,更狠。
那帮漏网之鱼以为可以逃出生天,可以喘口气,没想到接任的刘巡抚,直接搞什麽查历史帐丶还历史债。先把全省官吏铨选暂停,各县六房帐簿全部统一封存,延请了若干个审计组,专审四房卷宗。
户房审赋税度支丶刑房审诉讼刑狱丶礼房审县考庠学丶工房审营造水利.
发现一案就往上参一本,抓一批。
短短三个月,就参了二十六位知县丶十五位巡按丶七位知府丶四位参政.抓了四千一百多位胥吏衙役.
不仅如此,刘巡抚还主持了大明第一次公开招录,面向全国,包括良民丶退伍转业官兵丶学子以及此前的童生和秀才,招录了两千六百七十位见习官吏和警员,补任空缺。
宣布一年实习期满,转为公事员,入山东吏曹目录,待遇与招录官吏等同.」
李瑄丶任博安和杨贵安等人都听傻了。
以为海青天和鱼鹰总督够凶猛的,还有一位更猛的。
这是谁家的部将?
大家看向「百事通」舒友良,李瑄轻声问道:「舒爷,你知道这位刘巡抚吗?」
「知道。」
舒爷厉害,果真什麽都知道。
「那舒爷知道这位刘巡抚是什麽路数吗?」
「少府监杨金水有哼哈二将,你们知道吗?」
李瑄丶任博安等人摇头,「舒爷,我只听说前沪州知州丶现太府寺正卿李三江李大人,是杨金水手下得力干将,还有一位就不知道了。」
「李太府有鹰犬之能,另一位却有虎狼之才。」
「这话谁说的?」
「我家老爷。」
「舒爷,这位虎狼之才就是山东刘巡抚?」
「对。这位刘巡抚名刘禹浦,字汤臣,号飞山道士。祖籍淮西,高祖跟随太祖皇帝平定天下,世袭指挥使佥事。
弘治年间,其曾祖移驻湖广都司靖州卫,刘汤臣就出生在那里。其外祖乃正德年间被逆藩朱宸濠所害的忠臣西溪公(宋以方)。
嘉靖年间,十六岁的刘巡抚入读邺侯书院,与潘天官是同窗。后其兄袭世职,嘉靖三十三年调往东南剿倭,后隶属兵部右侍郎半洲公(张经)调遣。
嘉靖三十四年王江泾之役,其兄斩杀真倭首级七枚,积功指挥使,不久伤势过重殒故。
刘巡抚当时刚考上秀才,正准备参加乡试,接闻噩耗,毅然奔赴东南,继承兄志,数年间积功为游击。
潘天官入胡公幕僚,知刘巡抚大才,举荐入幕。后杨公公奉诏督办统筹处,胡公向他推荐了刘巡抚。
刘巡抚办事雷厉风行丶如狼似虎。因行事过于狠辣,故而为人低调,素无张扬。
皇上要把滦州开辟为大明工业基地,遍询能臣干吏,杨公公举荐了刘巡抚。
世人皆说滦州有今日之兴,是杨公公之能。他们却不知道,杨公公在东南上海待到隆庆年间才被召回京师。
滦州有今日之兴,全是刘巡抚之能!」
众人听得津津有味。
他们都知道滦州工业之盛,朝中大臣们无不为之惊叹。有时候他们也在想,到底是谁把滦州一手打造成这样。
朝野都说是少府监太监杨公公,他们也信。可是今日听舒友良一说,猛然醒悟,是啊,杨公公隆庆年间才回京师,把输捐局升为少府监。
那时候滦州已经成了气候。
现在看来,那是大家在奉承杨金水,这位内廷二号人物,皇上跟前得宠的大太监。
真正的能人另有其人。
李瑄激动之馀,突然想到,自己以前在西苑陪着皇上读书以及骑射锻炼身体时,好像听说过这个名字。
只是皇上经常接见大臣,人数不少,官阶有大有小,自己一时没注意。
可是这样的能臣为什麽不被皇上重用?
李瑄迟疑地问道:「舒爷,刘巡抚是什麽时候接任山东巡抚的?」
「去年,梅大人接任乌斯藏宣政使,刘巡抚就从滦州知州接任山东巡抚。」
「去年,万历四年?」
「对。」
李瑄脸色微变,阴晴未定。
「怎麽了李大郎?」
「如此能臣,皇上为何不重用呢?潘凤梧丶王子荐丶李元江都奉诏进京入内阁,出任要职,偏偏刘巡抚还被外放?
想不明白,着实想不明白。」
舒友良看了他一眼,没有出声答话。
这有什麽想不明白的,还不是你那位外甥,又在玩平衡之术。
刘禹浦是有大才,可他跟潘应龙关系匪浅。
而今朝堂上,已经逐渐形成潘应龙和王一鹗双虎相争的局面。虽然大家都在猜测,潘应龙是内阁总理的接班人,王一鹗是总戎政使的接班人。
可是这种事谁说得定!
王一鹗也是文官出身,他难道不想成为内阁总理,总领国政,继续主持改革大业,推行万历新政,名留青史。
朝野上下,提起张居正,大家都是脱口而出,内阁总理张相。
提起谭纶,总要愣一下,有心的会想起,哦,是戎相。
可是戎相只管戎政,跟大家关系不大,权势和影响力也不大。
这就是差别。
潘应龙和王一鹗都是大才,你说他们会退让吗?
你那位住在西苑的外甥,肯定会在他俩之间搞平衡。
刘禹浦能力越强,你外甥越不会轻易召他进京,那会打破平衡的。
舒友良脑子的念头飞转,但是没法跟李瑄说,人家是皇上的亲舅舅,血浓于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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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是中枢没有合适的位置。刘汤臣这等能臣,要是闲置,那就是太可惜了,于国于民,都是损失。所以还不如继续在地方理政,造福百姓。」
李瑄连连点头,赞同舒友良的这个说法。
大家继续边吃边聊,饭饱酒足,准备离开时,有位夥计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摞交迭的报纸。
「诸位,刚送到的《皇明朝报》和《中国政报》,谁要来来一份?」
李瑄伸手道:「来份《皇明朝报》。」
任博安说道:「来份《中国政报》。」
夥计把报纸递给给两人,收了报钱,看到舒友良盯着他,眼睛转来转去,以为他还没决定好买哪份报纸,便问道。
「客官,你要来一份吗?」
「有《风闻报》吗?」
众人齐刷刷地转头看向舒友良。
「看我干什麽,我就不信,你们都没看过。」
众人哈哈一笑,都没出声。
夥计送上热茶,大家在桌子上稍坐一会。
「啊,大消息!」李瑄拿着《皇明朝报》说道,「报纸上刊登,内阁吏部奉圣谕,明示天下,免去河南巡抚石星丶河南布政使梁岑官职,任命李鹗为河南布政使,署理河南巡抚。」
「李鹗?」
众人对这个名字有些惊讶。
任博安说道:「王部堂的长史。」
大家想起来了,此前湖广总督长史丶云贵总督长史,现在的吏部右侍郎,王一鹗的心腹干将。
舒友良叹了一口气:「石公终究吃了挂落。」
李瑄也感叹道:「石公也算是一位能臣,怎麽就一时失察了呢?」
杨贵安在一旁说道:「刚才听山东客商说起山东情况,其实也差不多。
按理说,隔壁山东出了这麽大乱子,石公抚豫时就没有警觉吗?怎麽不叫人下去查一查吗?」
其他人也觉得惋惜。
石星官风口碑都不错,想不到这次被河南大案给连累了。
「时也命也!」
舒友良呵呵一笑,「什麽时也命也,我看啊,石公还是太拘于过去,放不开。
按照报纸上时兴的说法,历史包袱太重,还纠结于过于的经验和思维,没有打开格局,也没有解放思想。
与他恰恰相反的就是山东巡抚刘禹浦,以及接任的李鄂。他们都能放下历史包袱,解放思想,打开格局」
李瑄听得目瞪口呆。
舒爷说的这话,简直就是资政局开会发言。
任博安和杨贵安对视一眼。
舒爷说的那麽绕,其实很简单,石星还没有从过去儒家治国的思想里完全摆脱出来,还被过去某些「潜规则」束缚着,放不开手脚。
刘禹浦和李鄂,还有潘应龙丶王一鹗丶李三江丶徐渭等被重用的大臣们,却很快从儒家治国的思想里跳出来,完全拥抱皇上的新政思想,肆无忌惮地大展手脚。
现在大明顽固保守派基本上被清厘,朝堂上绝大多数都是拥护新政的新党。
只是拥护新政的新党也分两种,一是虽然拥护改革,但是希望稳步进行的保守派;一是坚决拥护丶完全赞同的激进派。
这也是石星与刘禹浦的差别。
当然了,保守派跟旧党保守派同词,他们更希望叫自己稳健派。
而激进一词多少有点急于求成的贬义,激进派更愿意叫自己奋进派。
众人起身上楼,回房间拿上洗具和衣服,去澡堂子泡个澡。
走到二楼,听到有呜呜的哭声传过来,杨贵安忍不住探头往二楼走廊看了一眼,回过头来说道:「刚才那位棒槌公子在哭。」
「棒槌公子?」
「就是拿着兵部勘合想白吃白喝,被收拾一顿的那位。」
「哦。」
大家并不放在心上,继续爬楼梯。
舒友良若有所思地往二楼看了一眼,身后的李瑄忍不住问道:「怎麽了舒爷?」
「这些迂腐冥顽的儒生士子,以后还有的他们哭。」舒友良感叹道,「时代在变化,主角也在变化,你方唱罢我登场。
该退的都在慢慢的退出,把历史戏台让给新的主角。」
众人听舒友良这麽一说,从棒槌公子想到数年间多次大案间灰飞烟灭的诸多世家名门,从石星想到徐阶丶高拱.
想起五月份这次大调整,许多新党奋进派身居要职,相对应是新党稳健派退下去不少。
舒友良幽幽地说道:「半年没见,上月见到张相,发现他也老了,真的老了很多啊!」
一行人走到三楼走廊,视野猛然开阔。
只见西边,残阳终于摇摇欲坠地跌下地平线。
东边,一轮凸月高挂夜空,清冷皓白,把整个天地间照得如白昼一般。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