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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真是害苦了朕啊 第137章 燕地悲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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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日生 分类:历史军事 更新时间:2026-06-12 22:36:44 来源:源1

应州四下的坞壁,看着一支奇怪的人马,正堂而皇之地穿过这片危险的区域。

他们的旗号,打的是定难军。

大家偶尔也听过这定难军,据说正在大肆收购辽地汉人。

大同府的女真鞑子,没少抓当地辽人去充数,个个赚的盆满钵满。

大家对定难军的第一印象就是有钱。

这么多人口,不知道买去做什么。

不过当地汉人,确实对定难军很崇敬,别管他目的是什么,人家打出的旗号,就是同宗同族,要拯救沦陷北境的汉儿。

打听到他们是去大同府谈买卖的,没有一个人敢来招惹他们。

万一惹恼了大同府的女真鞑子怎么办。

李孝忠一路上观察着附近的坞壁,微微叹了口气。

“怎么了?”随行的副将问道。

李孝忠低声道:“此地虽然有不少的兵马义士,但是却没有一个厉害人物将他们聚合起来,如此零散,只能是被女真人踩在脚下。”

他们这一路走来,也见过女真鞑子四下杀戮掠夺,朔州、应州当地豪强,都只敢躲避,少有敢抵抗的。

他也想过定难军若是主动进入,这些人的选择,思来想去都觉得这些当地豪强不足信任。

他们中大部分人,只是想着自保,或者在女真**害完百姓之后,他们去捡点汤汤水水。

与山贼土匪无异。

节帅花钱买人的手段,实在是有些高明,女真鞑子为了换奢侈品,把很多辽军俘虏仆从军当成生口给卖了。

原本人手就不足的西京府,更是无人可用,他们整日里在大同府内享乐,完全也不在乎将来怎么治理。

毕竟在很多女真鞑子看来,等击杀了天祚帝,报了血海深仇,还是要带着战利品回老家享受去的。

谁乐意背井离乡。

此时,女真上层,还顾不上大肆封赏土地。

他们对脚下征服的土地,没有认同感,不觉得这里属于自己。

只顾破坏、杀戮,像极了当年日本鬼子。

就这种做派,能得到人心才怪。

西京府不管是哪一族的人,看女真鞑子,都跟看恶鬼一样。

李孝忠心中已经有了计较,此时若是有真正的豪杰入场,这些坞壁虽然没什么拉拢价值,但是在百姓中肯定是一呼百应。

尤其是已经具有些名望的节帅。

李茂在府上听说下面来了一支奇怪兵马,赶紧来到应州治所城墙之上,呆呆地看着这群人。

突然,一个壮硕的武将,从队伍中骑马出来,在城墙下高喊:“我乃定难军夏州参将,护送使团前往大同府,可否开城门歇歇脚。”

“定难军?”

李茂瞧着那白底黑字旗号,就在寒风中猎猎舞动。

再看这些人马,数目不多,也就是百十人的样子。

难道在自己的地盘,还能被这些人给害了,想着多个朋友多条路,实在不行将来南下去投奔定难军也好。

李茂挥了挥手,示意放下吊桥。

此时李孝忠身边,一个中年人,突然对着他说了几句话。

李孝忠低头问了一句,这中年人又很肯定地点了点头。

李孝忠顿时心中有数。

应州治所,确切来说,是一个军镇模样。

唐时在此地所置的金城县,早已平毁。

五代十国时,后唐重置应州,因为要应对北方崛起的契丹巨大军事压力,一开始就是军寨的规模。

辽人割燕云十六州之后,在发展城市建设上对于塞外胡族而言,压力山大,相当不给力。

所以百年时间过去,应州差不多还是原来模样,反而是因为彰节度使的设立,强化了用以军事规制的城市建设。

应州治所依山而建,从高处俯瞰就是一个小而坚的堡寨。

周长不过两里,比起大宋腹心之地的县城都不如。但是寨墙既高且厚,水源也有保障,就是一个最完整的要塞,是进攻者的噩梦。

在其所依之龙首山一处险峻山岭,上面更设有一个更小的坚寨。如此直上直下,只有一路可通的山势,滚石头也就轻松守住了,可为应州的坚强依托。

而且在山上,战场一览无遗。攻城军马动向,随时可以传递堡寨当中。两厢配合,这防御态势在这冷兵器时代简直是天衣无缝。

要是粮食管够,这地方根本就是一夫当关万夫莫摧,多少人来也得想办法绕道而行。

作为军事堡寨,越大反而越难守。

小而坚且地势大占便宜的堡寨,才是让每个率领大军攻城的统帅头皮发麻。

要是守军有决心的话,不丢下多少条人命,或者做长远到跨年的围困,是难以攻拔的。

唐时吐蕃石堡城,既小且坚。数万强悍唐军尸首,几乎填满了石堡城才将其拿下就是明证。

李孝忠进去之后,在城墙上向外望去,原来依托城塞类似城下町的附廓市镇,早因为这几年兵火成了一片白地。

白雪覆盖之下更显得荒袤一片,城外壕沟虽然几年未曾修缮加深,但是底子仍在,几场大雪之后,仍有一人多深。

阔足有两三丈,不是轻易就能翻越的,守备体系,仍然基本完好无缺。

这地方要是在自己手里,漫说是女真鞑子,就是天兵天将,自己也有信心守它个十来年。

进到城中,李茂亲自下来迎接,他瞧着李孝忠这人就觉得他气度不凡。

而且这伙人,人人具甲完全,手中兵刃闪着比天气还冷的寒光。翻皮的军袄,看着就他妈暖和,难怪人人都说定难军豪富,还真是如此。

那一身甲胄,是真馋人,而且他们还要去大同府,和女真鞑子做买卖。

这说明他们手里,竟然还有钱.

都说定难军买了百万人,还没有耗干他们的财库么。

其实定难军此时已经开始赊账了,要慢慢还,每年只还利息。

这次翟奉达去云内州,就是给完颜拔离速送利息的。

至于本金还不还,什么时候还,那就要看啥时候开打了。

要问女真内部现在谁最反对南下侵宋,完颜拔离速绝对算得上一个.

来到李茂在应州的宅子里,李孝忠让人拿出些干肉、细盐和粮食来。

他手下这些亲兵,借李茂的炉子,熟稔地拿出铁锅,煮了粟米饭,又把米饼掰碎了煮软。

几个酒囊一开启,顿时满屋子酒香。

孟暖看着他们的动作,咽了口唾沫,他手下更是直勾勾地看着。

大辽西京府物资短缺,已经到了一定的地步,漫说是这等酒肉了就连普通的粮食都不够吃的。

李孝忠和李茂坐在一块,将身边的一个酒囊递给他,笑道:“来,多谢老弟你的款待,吃酒!”

李茂有些脸红,这是谁款待谁啊?

“敢问老弟姓名?”

李茂哈哈笑道:“我?李茂!”

李孝忠拿着酒囊,笑着看向他,虽然不说话,但是看的李茂有些不自在。

“听说这应州,因为地理险要,当初辽帝特意下旨,招募汉兵驻守,成军曰:奉圣州武定军、蔚州忠顺军、应州彰**、朔州顺义军。”

“而四军兵马都统,统管四州汉军戍防、粮械调配,位阶次于节度使,下辖四个兵马督监”

李茂突然站了起来,冷冷地看着李孝忠。

应州兵马督监,姓孟名初,是他亲爹。

而李茂也不是他的名字,他真名叫做孟暖,因为女真人逮住大辽官员就杀,更是极尽羞辱之能事。

凡是在大辽为官、而且没有投降的,女眷全部充为营妓,男丁全部斩杀。

所以他才给自己编了个身份,取了个假名,但是这人是如何知道的?

怪就怪陈绍买的辽人太多了,总有知道应州事的,被李孝忠寻了出来,作为这次去大同的向导。

既然被揭穿了,孟暖也就不再装了,他冷冷地问道:“你待作甚?”

李孝忠说道:“孟兄,你是汉人出身,如今是应州霸主。但是女真人的作为,我们都看在眼里,好男儿岂能吃这个腌臜气。我定难军节帅,耗费亿万救活多少汉儿,你也知道。”

孟暖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许久之后,突然笑道:“他能打过来么?”

“能!”李孝忠突然瞪大了眼睛,神色坚定。

孟暖看着李孝忠,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很信任此人。

有的人,一眼看过去,就有一种独特的气质,令人信服。

但是孟暖也是一方枭雄,他自然不会因为这个,就选择彻底倒向陈绍。

不过他愿意留一个善缘,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就有可能用的上。

因为女真鞑子,实在太不像人了,没有人愿意追随他们。

不管你是不是已经投降,只要他们看中了你的东西,上来就动手,动手就杀人,杀完人什么事都没有。

从上到下,都是如此,跟着他们每日里提心吊胆,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一刀就砍过来了。

而应州这地方,你不投女真,你投谁呢?

难道为大辽效忠么?

大宋的影子都见不到。

如今突然来了一个定难军愿意接收自己,自然是极好的,但是他们所说的会打到应州来,孟暖是不信的。

女真人不去打你们就不错了,如今这天下,有谁愿意主动进攻女真鞑子呢。

反正他定难军的手,也伸不过来,管不到自己,现在认个大哥有什么不行的。

孟暖一拍大腿,豪迈地说道:

“既然大哥如此说,俺们还有什么说得?只有尽心竭力。拼力为节帅将此间经营得如铁桶一般。”

“女真鞑子虽然厉害,毕竟人少。俺们这些忠义之士为节帅聚拢麾下,和女真鞑子胜负正未可知!只要节帅真的来了,一声号令,俺愿为先锋,杀奔西京大同府而去。”

“将完颜希尹的脑袋,挂在大同府城头之上!帮节帅据有西京道,打进南京府,将女真鞑子隔断开来,逐个击破!”

“俺们还要追随节帅,杀到上京府去,杀到黄龙府去。将那帮姓完颜的,一个个从老窝里面掏出来!”

孟暖双手扶着膝盖,坐得再端正不过,一番话说得慷慨激昂,脸都涨红了。

你也不知道他是口花花,过过嘴瘾,还是这些日子憋屈得太狠了,把心里想了无数遍的事,大声嚷出来。

看他一副忠勤勇猛的模样,他的手下们听到这番话,人人脸色有异。

你搁这吹天日地的,糊弄鬼呢?

李孝忠却哈哈一笑,说道:“兄弟,记住你这番话就好,什么时候应州也别丢,我们真的会来的。”

“我第一眼瞧见大哥你,就觉得惺惺相惜,孟暖斗胆,想跟李大哥结为兄弟,不知道肯否赐脸。”

李孝忠笑道:“这有何不可。”

两人当即摆了香堂,义结金兰,彼此以兄弟相称。

李孝忠在应州治所,待了七八天,每日里和孟暖饮酒,然后就在应州乱逛。

孟暖看出他的用意,也懒得制止,这地方真就是叫你瞧上一万遍,该打不下来还是打不下来。

而且你定难军要是真有本事打到应州,我为什么不降?

在定难军手下,总比在女真鞑子手下好吧。

孟暖知道自家的实力,所以他是个有野心的,但是野心不大。

等到李孝忠率队离开的时候,孟暖亲自送了出来。

走出很远之后,他骑在马上,手中拿着木炭笔和一张牛皮纸,绘制着此地的地形图。

寒风呼啸,他的手指关节已经发青,但是却没有颤抖,下笔十分稳当。

每一笔下去,胸中都似乎有千军万马,奔腾而过,行走在那些或曲折或平坦的道路上。

这天下局势,未必有一些人想象中那么好,但也没有一些人想象中那么坏。

节帅的大名,已经传到了应州,如今定难军是个什么模样,李孝忠自己最清楚!

孟暖啊孟暖。

这应州,我们怎么就来不得!

——

春暖花开,旧日齐王府,如今的节帅豪宅内风景绮丽,太阳暖洋洋的一片祥和。

在这样暖烘烘的午后,陈绍忽然收到了一份礼物,是西军的老种送来的。

陈绍便叫人打开包裹,骤然眼睛一晃,原来是把明晃晃的横刀,连刀鞘都没有,一展露便反射着太阳的明光。

陈绍看着这把刀,眉心微微皱起,不太懂老种的意思。

此时外面数人求见,听说是魏礼等人,陈绍便即刻宣之入内。

进来的人有五个,魏礼和他的两个书记官、一品广源堂的王寅,还有从汴梁赶回来的崔林。

崔林因为在汴梁立了不少功劳,此时已经封了官职,但是他依然以家奴自居。

甚至回到西平府之后,仍旧留在府上做管家一样的事。

三人都是陈绍绝对的心腹,一看案上刚打开的包裹,魏礼不禁问道:“节帅,这是谁送来的?”

“老种经略相公。”

魏礼笑道:“西军从前线自行撤退,已经犯了忌,此时估计心里不太好受。”

陈绍叫大虎把刀收起来,说道:“他好不好受我不知道,反正汴梁那几位,好受不到哪里去。”

即使是再迟钝,此时也该有所警惕了。

王寅笑道:“节帅,似乎是高看他们了。”

崔林也说道:“汴梁的人,但知道醉生梦死,稍微烦恼忧心的事,便不顾一切地抛在脑后,就好像他们不去管,这些事便不存在一样。”

陈绍以己度人,这时候自己要坐在赵佶的位置上,恐怕饭都吃不进去了。

但是听崔林和王寅的意思,皇帝过得还很快乐。

这两人一个是自己在汴梁的耳目,一个是情报头子,肯定是知道一些实情的。

看来赵佶这人,确实是不着调。陈绍经过了这一年,早就不会因为大宋君臣的骚操作而有什么特别的情绪了。

他出奇地稳定。

无他,见惯了而已

王寅说道:“真正急的人,只有一个童宣帅,他最近不断派人,去和宗翰谈判,想要花钱收回燕京。”

来了

最抽象的事,还是来了,花钱买燕京,然后封王的童贯,就如同历史上一样,活灵活现地出来了。

有时候陈绍会想,他们可能真是天才,这种主意都能想出来。

金人不交古北口,你买个燕京城来干什么?

古北口在手,他们随时都能南下,就像是你从土匪手里赎回老婆来,却把自家钥匙拱手奉上。

而且按照历史上的进展,金兵还会把这六座城池,抢掠一空,活人都没给你剩下几个。

门板都拆了带走了。

买这六座城,钱财从哪里来?说不得又要发宝钞,大宋这财计,定然是支撑不住的,等着信誉破产,物价飞涨,钱钞不值钱吧!

几人坐下之后,王寅首先说道:“节帅,西域商路已经开通,与西洲回鹘的谈判中,河西的那位萧夫人功劳很大。”

陈绍点了点头,问道:“我让人在锁石城,将她们家的产业全部收入囊中,还是要小心一点。”

王寅笑道:“属下叫人去查了,他那丈夫是个没本事的,早早被萧夫人架空,对这个夫人又爱又怕,只能是每日里花天酒地,躲着不见。夫妻两个本就没有多少情分。”

“这位萧夫人,很是有些抱负,估计也想着在节帅麾下,成就一番大事。”

“她本是奚人,和萧普贤女、萧干还有些亲戚,不过血缘已经十分稀薄。萧夫人在经商一道,确实很有天赋,节帅最好是”

陈绍呵呵一笑,道:“算计到老子头上了,你们一品广源堂无能,经商不如个妇人,还要让本帅牺牲色相不成?”

房中几人都笑了起来,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是见节帅如此有定力,都有些敬佩。

尤其是王寅,他可是见过萧夫人的,对方绝对不是什么庸脂俗粉,美的很大气。

而且萧夫人的血缘,让她在河西也是如鱼得水。

大辽贵族在河西其实很吃得开。

他们河西有很多人,到现在还觉得大辽无比强大,一定能逆风翻盘。

河西这些势力没有被西夏彻底吃掉,也确实是大辽在庇护他们,想着给西夏留个不太稳定的后方,希望有朝一日能染指河西。

毕竟这里商路太馋人了。

历史上耶律大石来了之后,就是因为他契丹宗室的身份,得到了回鹘人的信任。

回鹘人没想到是引狼入室,让耶律大石一举夺了他们的基业,成就建立西辽的伟业,再次为契丹续命。

陈绍一向是疑人不用,听到自己的情报头子,都对这个萧夫人很看重。

也就不再插手。

听到王寅说起萧普贤女,陈绍突然想起一件事。

这萧普贤女,被女真人赶出燕京府之后,眼看着北辽两大柱石萧干和耶律大石,各自率领一些兵马逃走。

她无可奈何之下,被契丹守卫护着,去投奔了天祚帝耶律延禧。

结果天祚帝,直接以她丈夫耶律淳篡位称帝为由,派人将她活活打死了。

这一招棋,可谓是臭出了天际。

一下子,就让北辽那些还在抵抗的辽人,几乎全部投降了女真。

南京府中,再不会有一个人去投奔耶律延禧。其实纵观耶律延禧被女真追杀的这段日子,他是真的一点也没闲着

处死了无罪的晋王,逼得手握大军的耶律余睹死心塌地为女真人效命;

于是这位皇帝痛感本族契丹人心不附,产生了依赖汉官维持统治的想法,大力提拔了李处温和左企弓。

这哥俩一个降宋,一个降金,两次打开了燕京城门;

杀了萧普贤女之后,耶律延禧下诏,让耶律大石去找他,耶律大石理都不理,直接带着人往西跑,头都不回。

陈绍叹了口气,说道:“萧普贤女去投奔耶律延禧,其实这是天祚帝的一个好机会,可惜又被他给错过了。”

魏礼有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心情,笑道:“这辽帝真看不惯她,派人偷偷用毒酒鸩杀也算了,竟然派人乱拳殴打致死其余辽人,别说是来投奔了,路过他身边都得哆嗦。”

陈绍心道这实在没有什么好笑的,魏礼这人啊,和大宋很多士大夫一样,都没觉到女真人的可怕。

自己麾下,还真就是李孝忠眼光最毒,早早就瞧出了女真人肯定会撕毁盟约,而且要是不早做准备的话,局势会非常糟糕。

听说他去了大同府,不知道如今怎么样了。

陈绍其实很担心,因为他手下独挡一面的大将并不多。

猛将易得,帅才难求.——

风雪呼啸声中,大同府完颜希尹的府上,灯火犹自未息。

在这大堂内所设灯火,是一件不知道从哪个辽人亲贵处掠来的百鸟朝凤青铜灯台。

百鸟盘旋而上,每个鸟嘴,都是一处灯头。灯台顶上一只栖梧振羽的凤凰,更捧着一个大大的灯苗火头。

火光摇曳之下百鸟与最高处凤凰栩栩如生,有若活物一般。

完颜希尹盘膝坐在上首,只是聚精会神的打量着这灯台,在他旁边,还散落着一些汉字经卷。

完颜希尹也是一员宿将,战绩很拿得出手,但是在女真初期的创业班子里,他的战绩就不那么亮眼了。

不过他对契丹、汉人的文化,十分醉心,他在三年前,亲手创制女真大字,让女真人有了自己的文字。

此刻他在这灯柱下,翻阅着经卷,心中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

这是他从未有过的感觉,比攻城略地,强掳女子,都更让他欢喜。

这时候手下突然来报,说是定难军派来的使者,已经到了城外不远处,估计明天就能到。

完颜希尹皱了皱眉,心中很是不快。

就是这群定难军的汉人,把云内州几乎所有的典籍全买了去,匠人、医师、吏目.这都是女真想要在大辽土地上站稳脚跟,所必须留下的人。

完颜拔离速那个短视小人,实在是无知,竟然为了一些口舌之欲、金银玉器,就把这些拱手让人。

那可是百万土生土长的辽人,他们熟悉大辽西京府的地形,熟悉这里的风土人情,比女真人熟悉一百倍。

万一定难军带着他们北上,那时候又该如何?

这些狡诈的汉人,竟然寻到大同府来了,完颜希尹心中冷笑一声。

他们是怎么来的?

若是走云内州然后转向东而来,还则罢了!

若是走蔚州、应州,则必然说明他们狼子野心,一路上在窥视云州地形,是何居心不言自明。

宣和五年,正月。

完颜阿骨打下令,让宗翰、宗望率兵,来围攻耶律延禧。

耶律延禧占据的地区,只有沙漠以北,西南、西北路两都招讨府、诸蕃部族。

这些不毛之地,虽然穷,但是却意外地能打,竟然真的抗住了女真人的进攻。

宗翰无奈,只能选择撤兵。

宗翰领旨之后,未曾入城,领亲卫出外扎下,做西征准备。

原来在燕京城内享福的女真诸部军马,看主帅如此举动,也都纷纷开出城外,加入大营当中。

老皇帝完颜阿骨打说了,要把这里还给宋人,但是因为未能按约出兵为由,要求追加赎买费用。

前来谈判的宋人一听,金国愿意交还城池,无不激动万分。

但是听到条件之后,又都沉默下来。这次女真人没有和大宋客气,直接要了天价。

在目睹了宋军的无能之后,金人对他们最后一点盟友情义,早就烟消云散了。

倒是那个要以岁币加赎城费名义向金支付巨额财物,来换取燕京及其他六座燕地城池。

原定给辽的岁币,共计银20万两加绢30万匹,每年要定时给金国。

外加银100万两、绢100万匹的赎城费。

原本以为,这些价钱,大宋凑一年也凑不齐,他们还可以继续赖在燕地,老皇帝那里也搪塞地过去。

可是宗翰万万没有想到,大宋真的在半个月给他凑齐了

童贯、梁师成、王黼、蔡京等人,为了这个所谓的伐辽天功,开动了他们的拿手绝活。

首先,他们截留两浙漕粮,将粟米100万石送给了女真,折银200万两

这一举动,让女真人惊呆了,平白得了如此多的粮食,吃都吃不完。

而江南出现粮荒强制平籴:苏州米价从每石600文暴涨至2贯500文;

汴京米价从宣和四年每石1贯飙升五倍,交子贬值80%

然后他们把手,伸向了汴梁的巨富大相国寺,熔毁、强征寺庙金器,大相国寺被征金佛三尊,全都融化了送给了金国。

更要命的是,童贯把原定戍边的西军军费给挪用了,西军今年随着童贯来到河北,本来就损失惨重,回去之后,更是一文钱也拿不到。

这群骄兵悍将,恨透了大宋朝廷和童贯。

大宋的举动,把陈绍惊呆了,和他们一比,陈绍那手笔,简直是太小家子气了。

紧接着,河北、河东路加征“燕云代税钱”(每亩加征120文);

江南十路“燕云捐”,强制富户认购,杭州富商汪氏被逼捐银5万两

不给的,当即抄家,比当初朱勔还狠。

大宋上下,为了这次燕云十六州的体面,已经完全不管不顾了。

就算是把大宋掏空了,也要先把城池买回来再说。

宗翰、宗望看到这一车车的粮食、布娟、金银.被运送到营中来,心中的贪念已经无可抑制。

原来大宋如此豪富,原来他们这么有钱!

不去抢他们,这辈子白活了!

这些时日,宗翰军令流水价一般的发出,让出燕京城可以,但是怎么让还是大有说法。

除了西路军女真本部军马之外,他更是征发了投降的奚军,渤海军,汉军,甚或还有少部契丹军。

草原上的部落,也为之征发随军,每一日这营盘都在扩大。

这支兵马不干别的,专门开始劫掠燕地百姓,驱赶着他们如同犬羊般北迁。

为了供应这支大军,除了燕京的积储之外,其他各处在宗翰掌握下的地盘,也源源不断的将军资粮秣输送过来。

无数生口做为民夫随军,草原各部也赶来大量牛羊,甚或在女真人的淫威之下,将越冬的种牛种羊都运送了过来。

这些人吃饱喝足,又不用厮杀,专门负责把燕地搜刮得干净,这简直是从未有过的美差。

即使是在大辽还没有灭亡的时候,自己也未曾碰到这种好事。

燕地百姓,在他们眼里,还不如牛羊,女真人下令,即使是打死在路上,也不能让他们活着留下来。

大军转运途中,尸骨相望,道路两侧全是死尸。

城中依然在搜刮,是真的做到了掘地三尺,每一户的菜窖都被挖开!

床板全都掀开,门窗都拆了,让这些百姓自己带着,路上生火来用。

没搜刮完一户,他们就开始放火取乐,燕京城里处处都是浓烟。

城里的鸡犬牛羊,更是一个不留,统统宰了吃肉。

城中街道上,血水染红了积雪,路边衣不蔽体的女尸,以形形色色恐怖的姿势被丢弃着,身上的伤口千奇百怪.

大辽南京府的地面上,每天都有无数面旗帜飘扬,每一日都有新的旗号加入。

本来醇酒妇人享受胜利果实,骨头都有些酥软的女真军将士卒,在这这些时日野外扎营寒风的磨砺当中,又开始恢复他们闻战则喜,勇猛剽悍的本色。

军心士气,不住在向更高处攀升,只要宗翰大旗所指,这一支聚集起来的空前大军,就要在这燕京附近的城池中,将所有一切都淹没在血海中!

在大营正中,飘扬着宗翰的三丈纯黑大矗。女真甲士层层叠叠卫护,无数传骑往来奔走。肃杀之气弥漫。

燕地豪强,没有一个敢出来反抗的。

实在是实力差距太大了,河北遍地的义军,也只能是躲进深山,抗拒女真鞑子和他们仆从军的扫荡。

这样恐怖的局面,持续了整整一个月,等到一月中旬时候,女真人终于走了。

在天色微明之际,突然号角声震天响起,多少闻召而来,在宗翰帐中议事的女真军将蜂涌而出,亲卫们将他们迎上各自座骑。

这些女真军将狠狠加一鞭子飞也似的驰出。

不多时候,整个大营都开始骚动起来。一队队女真骑士次第开出,粮秣军资全部装车。大群牛羊都给赶了出来。

成千上万的仆从军部族军从四下漏风的破烂营帐甚或就是地窝子里面被驱赶出来,要他们拆毁所有城防。

在寒风中看着那些吃得饱穿得暖,甲胄整齐,兵刃锋利,装备精良的女真骑士们欢呼着一队队出发。

他们这些人,则押送着燕地百姓,往西边而去。

在最后的,是女真兵马,每个人都在用女真语高呼着什么。

等到他们离开之后,遍地血水的燕地百姓,从各自的藏身之所走了出来。

大家看着满目疮痍的故土,都有些麻木,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突然,一队队女真骑兵折返回来。

然后一场大屠杀开始了。

熬过了一个月的燕地百姓,再次被屠了一遍。

——

宣和五年二月,童贯进入燕京城,奉官家旨意,成立了燕山府。

紧接着,设立了燕山府路,府治就在燕京城,辖区包括燕京、涿州、易州、檀州、顺州、景州、蓟州.

消息传回汴梁,整个城池都欢欣鼓舞。

大家觉得吃的一切苦,都是值得的。

童宣帅带兵,灭了辽国的南京府,建立了大宋的燕山府。

但是随着北边的消息,一个接一个地传来,似乎和大家想的不太一样。

汴梁三月,春意终于来到这座此刻地球上最为繁华的都市当中。

每年在这个月份,汴河水涨,河弯回水处赶鸭人看着毛茸茸的小鸭在水中翻腾觅食。

堤边柳树新抽枝条风中摇曳,汴河中虽然还不是南船上驶的季节,商人却在窝了一冬之后早早回返汴梁,将整个大宋的各种货物贩到这天底下最为繁华的销金所在。

只是大家都没有发现,今年的商人中,有很多都是西北口音,甚至带着西域相貌的胡人商队也越来越多了。

水关处,南北口音错杂,做往来客商们生意的小贩竭力吆喝着。

整个汴梁从寒冬中,一下都活了过来,冬天里在这大宋都城和遥远的燕地发生的那些事,已经被最会生活的汴梁百姓忘到了脑后。

更别提那些清贵的士大夫了。

自古以来,首府都城中的百姓,都是最为热心谈论朝中政争话题的。

大宋汴梁百姓自然也不例外。

但是燕地那恐怖的一月和二月,明明有无数南逃的燕地百姓口耳相传,但是却根本没有人谈论。

这是不久之前的事,说忘了,那肯定是不可能的。

但是大家能怎么样呢?

唯有避开这些话题,才能继续沉醉在大宋天下无敌,汴梁世上第一的美梦中。

就在这春江水暖的汴梁城中,有一处地方,依然散发着浓浓的寒意。

刘光烈手里抱着一个大氅,焦急地站在外面等候,时不时翘着脚往里看。

终于,随着一阵脚步声响起,几个官差押着一个中年人出来。

刘光烈赶紧迎了上去,将大氅披在了他身上,含着泪叫了一声:“爹”

刘延庆衣衫褴褛,憔悴无比,浑身散发着地牢中特有的潮湿腐臭味道。

他紧了紧衣裳,就在几个月前,他还率兵十万,意气风发。

父子两个走到路口,刘光烈扶着他上了一辆马车。

刘延庆掀开车帘子,终于开始看向这个一直被他忽视的庶子。

因为他表弟是陈绍,如今刘光烈的地位,也水涨船高。

“你还要待在汴梁么?”沉默了一路的刘延庆,刚一开口,就觉得嗓子干哑难受,声音也粗哑难听。

“儿子在汴梁,还有事要做。”刘光烈也登上马车,亲自赶车。

刘延庆知道,他是为陈绍办事,点了点头,“你大哥呢?”

“大哥回鄜延路了。”

刘延庆心中点头,自己虽然被抓了,但是刘氏不能倒。

大儿子回去是对的,这次信了童贯那厮的鬼话,让自己彻底得罪了西军诸将。

回去之后,若是自己继续执掌鄜延军,那么刘家就成了西军公敌。

唯有把这个位置,传给儿子,才有可能得到他们的原谅。

所以刘延庆自己,根本没打算回去,他要留在汴梁,他要看看童贯老贼,你到底如何收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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