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走进来。
周平还蜷缩在之前的角落里,像被刚教训完的狗。
他看到我,浑身猛地一哆嗦,啜泣声骤然停止,只剩下无法抑制的牙齿打颤声。
我拖过角落里那把唯一的椅子,在他对面坐下,压住胸腔里那阵要把我撕碎的绞痛,然后死死盯着他。
看到那张和老四一模一样的脸,我眼睛又模糊起来。
太像了,真的太像了,跟我们家老四简直没有任何分别。
可他,终究只是个冒牌货。
我深吸一口气,语气疲惫地问他:“我爸找你之后,除了让你模仿老四,还说过什么别的话?68捡重要的说。68”
他牙齿磕碰着,咯咯作响,话都说不连贯:“李总……李总交代的……大部分都是……老四的一些习惯,他让我,让我必须学得像,不能……不能让人起疑……”
周平偷偷抬眼,瞥见我脸上未干的泪痕和冰冷的目光,吓得一颤,忙不迭地补充:“之前……也就是过年那次,我老是说话顶撞你,是因为李总交代过,说老四跟你……关系一直不太好,老四说话比较冲,没大没小……所以,所以我才敢那样……”
眼泪又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
我偏过头,抬起手,用手背狠狠抹过眼睛,将那翻涌的哽咽死死压回胸腔。
“那为什么过完年之后,你就很少回家,很少在所有人面前出现?”我又问。
周平哆嗦着,语速因为恐惧而加快:“因为李总后来觉得……我演得有点过头,怕被家里人,尤其是你和大姐看出来不对劲……所以就让我尽量少回家,少跟你们接触,就说……说我在外面忙别的事,或者玩……”
说完,他像是突然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又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扑通’一声朝着我跪了下来,额头抵着肮脏的地面,声音带着哭腔哀求:
“李少,我真的只是收钱办事,你们家所有的事情,我一概都不知情!我就是……就是想挣这笔钱,才鬼迷心窍答应了李总……我全都是听他安排,他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求求你……放我一条生路吧……”
我闭上眼,又缓缓睁开,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揪住他衣领,迫使他的眼睛与我对视。
我的眼眶依旧通红,压低声音威胁道:“你听好了,既然我爸让你来扮演老四,你就好好扮演下去,记住老四的所有特征,记住他不能吃鸡蛋,不许再让任何人发现你不是老四。”
“今天的事情,你只要不告诉我爸,我就当什么也不知道,但你如果告诉他,你应该知道后果。”
周平忙不迭地点头:“明白!我都明白!我是老四!我是李承意!这几天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松开了手,示意让他走。
他像一滩烂泥瘫软下去,随即爆发出惊人的求生欲,连滚带爬地冲向门口,甚至不敢回头多看一眼,踉跄着消失在黑暗里。
房间里面,只剩下我一个人。
一片死寂包裹上来,比之前更加沉重。
从过年的时候,我跟我老姐一起回到这个家开始,我心底生出过很多温暖的期盼。
我想,哪怕我往后依旧漂泊在外,至少父子间那种尖锐的对峙缓和了,父女间的隔阂也消融了一些,以后逢年过节,这个家总还能回,总还有些热闹。
可现在呢?
老四死了。
这个家,从根上已经缺了一块血肉,少了一位熟悉的家人。
除了我这个凶手以外,其他人对此一无所知,在他们眼里,仍然有个脾气古怪的老四。
可是我,我要怎么面对现实?怎么听着他们谈论一个活着的冒牌货?
而我爸……这个家的支柱,竟是那个黑暗公会的老总之一。
他走上的是一条断头路,被枪毙只是时间问题。
他只要一倒,必然树倒猢狲散。
除了老七或许能幸免,其他人都会一起坠入深渊,华鼎集团会被群狼分食。
我要怎么眼睁睁看着那一天到来?
我最想不通,也最痛的是——他为什么要让老四参与进这些事!
他为什么要把自己儿子,亲手推进这个深渊!
他为什么老是要这样!
无力的嘶吼在胸腔里冲撞,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我失魂落魄地走到厕所,拧开生锈的水龙头。
“哗——”
冰凉的水流冲泻而下,我接过一捧狠狠泼在脸上,冰冷的感觉暂时让我清醒了一些,却冲刷不掉眼底的血丝和心头的阴霾。
再次平复了一下,我走下楼。
李祁贤和另一个人正无声地候在阴影里。
我找出纸笔用还在发抖的手,写下两行数字:一行是老四的出生日期,一行是我推测的死亡日期。
我把这张纸递给他们,并作出叮嘱:“待会儿,我会转十万到你们账上,然后再喊些兄弟过来,把全市,包括所有下辖区县的墓园,每一块墓碑都筛一遍,找出刻有这两个日期的墓。”
李祁贤接过纸条,有些不解:“有名字吗,通过名字可能找得更快一点。”
我摇摇头,动作僵硬:“没有名字,就按这两个日期找。”
因为我爸不可能在墓碑上刻下‘李承意’三个字。
名字加上日期,太过直白,等于向所有有心人宣告:华鼎集团的四少爷,已经死了。
他必须把这件事埋得干干净净。
而我,现在要做的,就是找到我弟弟最后安息的地方。
我要去看望他,去给他道个歉,说一声……哥真的不是故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