量身定制 第6章

還不等她想明白，方姐那幾乎化為實質的怒氣已經撲面而來，打斷了蕭綃的思路，“九點零七分了，我們的蕭設計師是越來越大牌了，連踩點來都不行了？”

來這家公司半年，方向錢最看不慣的就是蕭綃，仗著自己長得好看在藝術指導那裡得寵，經常遲到不說，幹活幹一半會突然跑到樓上去，說是要去試衣間幫忙，間接向她示威。人又嬌氣得不行，管嚴了一點，竟然還生病了。

方向錢的音調有些低沉，按照聲部來算的話，應該屬於女中音，丹田裡仿佛放著一個大甕，她一開口，整層樓都能聽到。女裝設計室裡的其他人紛紛看過來，無數道視線在蕭綃和方姐中間逡巡，就像小學時候看到老師批評同班同學，看熱鬧的居多，幫忙的一個沒有。

聽著方向錢那陰陽怪氣的指責，蕭綃的忍耐力在臨界點徘徊了許久之後終於告罄。就是因為這人不懂行的瞎指揮，讓她在這半年裡多做了多少無用功！晚上熬夜做圖，白天還要擠地鐵准點上班、面對方姐的找茬，每天都處於精神緊繃的狀態，她的身體才會突然垮掉。

“這病的誘因尚不明確，世界範圍內也沒有解釋，但總體來講，免疫系統的疾病多少都跟勞累與壓力有關，小姑娘是不是上班太累了呀？看開一點，命比什麼都重要。”

主治醫師的話言猶在耳。

命比什麼都重要，老子差點就沒命了，還怕你？

剛才出電梯的一瞬，蕭綃腦子裡就剩下這一個念頭，才會突然不再慌張，從容地跟小牛郎發消息，她真的受夠了。

慢條斯理地將手機收回包裡，蕭綃微微抬起下巴，冷眼看著方向錢，“方姐，半年了，我想你還沒有搞明白，這裡是設計室不是財務科！進公司的時候艾德琳說過，‘這是自由的、靈感的職業，’不是死板的、掐點的職業。你願意扣獎金就扣吧，實話告訴你，設計師的工資條裡，根本沒有全勤獎這一項！”

話音落地，整個三層安靜得落針可聞，方向錢脊柱僵直地立原地，不是嚇得，是氣得。

最氣人的莫過於平時任打任罵的兔子突然開口咬人，這讓趾高氣昂的施虐者有一種被推翻了政權的羞怒。在方向錢看來，雖然蕭綃是個有靠山的花瓶，但再怎麼講也是個好欺負、臉皮薄的小姑娘，從沒想過她會有撕破臉的一天。

蕭綃不理會鼓著眼睛似要吃人的方向錢，邁開長腿繞過她直接進了設計室。

“蕭綃，好樣的！”離門最近的設計師趙和平小聲說著，擠眉弄眼地給她比了個大拇指。

設計室的其他人都用看英雄的目光看她，兩個小助理甚至在輕輕給她鼓掌。

做設計的人，自認算是藝術家的行當，要臉面，輕易不會撕破臉。女裝設計室的眾人已經敢怒不敢言了很久，今天被蕭綃說出來，簡直大快人心。

“好，很好，關於你的獎金問題，我會跟總監好好商討的。”方向錢總算回過神來，梗著脖子大聲說了這麼一句，轉身便走，想來是去跟總監告狀了吧。

“哈哈哈哈哈……”聽到電梯光合的聲音，設計室裡的眾人再也忍不住了，哈哈大笑起來。

“蕭綃，你太棒了，我早就想撕她了！”秦亞楠使勁拍打蕭綃的肩膀，興奮地坐到了桌子上。

趙和平站起來，跑到方才方向錢站的位置上，一手叉腰一手捏蘭花指，掐著嗓子喊：“我會跟總監好好商討的！”作為一名年近四十的老男人，做出這種動作說不出的扭捏。

“你好噁心啊！”秦亞楠大笑著去推他。

大家笑成一團，被方向錢壓迫了半年的陰霾驟然散去。

“哎，不如咱們明天集體遲到吧，九點半在月亮餅攤那裡集合，我請你們吃餅怎麼樣？”不嫌事大的趙和平提議。

“我看行，到時候方姐的表情一定很精彩。”秦亞楠積極地附和。

在眾人的笑鬧中，蕭綃坐回了自己的位置，身後的打版師楊笑小聲提醒了一句：“蕭綃，你要不要跟總監解釋一下。”

總監是指總管所有設計室的行政總監，負責設計室的人事、財務報批，並與市場、宣傳、銷售等部門對接。

“方向錢就是他的嫡系，你覺得他會聽我的嗎？”蕭綃沖打版小哥笑了笑，雲淡風輕得仿佛天下在握，“沒事，大不了開除我，誰怕了。”

“蕭綃，我覺得你跟以前不大一樣了。”楊笑歪頭看了看她。

“是麼。”蕭綃沖他擠眼笑笑，低頭給閨蜜發微信。

【小小布：我剛剛跟我的主管撕破臉了，忍她很久了，要不是她那麼多事，我也不會壓力這麼大，想起當初發高燒她不讓我走就氣得要死！現在她去跟總監告狀了。】後面還帶了個哭唧唧的表情，這種慫到家的樣子也就只能給梁靖瑤看到。

按下發送，瞟了一眼之前的聊天記錄，上一條是【記得把病例帶上。】

病例……等等！急忙看一眼收信人——展令君S。

嗷嗷嗷嗷，發錯了！蕭綃手忙腳亂地撤回，按了兩次都沒有按對地方，眼看著兩分鐘時效就要過去，才終於找到了撤銷鍵。看到“消息已撤回”的灰色小字，蕭綃悄悄松了口氣，重新審視與展令君的對話。

敏感的“病例”二字，讓蕭綃回想起了早上泛起的疑惑，這人就算再有職業病，也不可能做出陪聊的時候還兼職看病的奇葩事。冷靜下來之後，這幾天被她忽略的種種細節卷在頭腦風暴裡呼嘯而至，那名叫甜甜的前臺給她卡片的時候說過，展令君是她的修復師。

原本她以為，修復師就是按摩房那種“技師”一樣隱晦的代稱……

越想越不對，蕭綃起身走出去，給梁靖瑤打了個電話：“瑤瑤，桑榆會所到底是做什麼的？”

那邊正在吃早點的梁靖瑤差點被豆漿嗆住，乾咳了一聲，“康復會所啊。”

康復會所，顧名思義，就是做複健、療養的高級診療機構。

所以，展令君真的是醫生，不是牛郎。

蕭綃覺得眼前有閃電劃過，震耳欲聾的雷順著天靈蓋劈下來，將她哢嚓嚓劈成齏粉，隨風消散，“梁靖瑤，下午放學在操場等我。”

“嗷，我錯了，不是，你也沒給我機會解釋啊！”梁靖瑤哀嚎著，被閨蜜掛斷了電話。

蕭綃默默捂住臉，丟人丟大了，幸好自己沒說什麼調戲展令君的話，不然以後還怎麼做人啊！

退出通話介面，發現有新的消息進來。

【展令君S：壓力、生氣，都是免疫系統疾病的誘因，為了你的健康，個人建議先下手為強。】

果然還是看到了！

花錢雇來的牛郎，重新變成高不可攀的男神，蕭綃呲牙半晌，再也不敢隨意發消息了，拿上今天份的藥，灰溜溜地跑到一樓展廳買水。因為太激動，連按了兩下，不小心買了兩瓶水。蕭綃歎了口氣，拎著兩個冰涼的礦泉水瓶躲到衣架後面吃藥。

“秋冬發佈會再推遲兩周，這一季的冬裝成衣沒有一點靈性，這種東西怎麼拿得出手！”伴隨著由遠及近的腳步聲，首席設計師艾德琳那冰冷嚴苛的聲音不容錯認。

“好，聽您的，”玩世不恭的語調，一聽就是總裁周泰然，“那就辛苦您了。”

兩人又討論了幾句，便走遠了。蕭綃從衣架後面冒出頭，看著艾德琳精緻到頭髮絲的背影，一個瘋狂的念頭夾著展令君那句“先下手為強”毫無徵兆地出現在腦海裡。她已經失去了被人憐惜照顧的優勢，要生存下去，就得靠自己。

“蕭綃，我瞧見你們方姐去總監辦公室了，一臉的苦大仇深。”電梯裡遇到了市場部的小張。

“是麼，”蕭綃佯裝不知地應了一聲，看看滿頭大汗的小張，知道他是出去跑業務了，將手中那瓶沒打開的冰水遞過去，“外面挺熱的吧？”

小張很是驚喜地接過來，咕嘟咕嘟喝了半瓶，“入夏了，熱的要死。這水太及時了，謝謝你啊蕭綃，有事到五樓找我哦。”小張剛來公司不到一年，因為人機靈懂事，很得市場部經理的器重，只是很少跟這些設計師打交道。他本來就是個自來熟，得到蕭綃的示好，頓時熱情了很多。

告別小張，回到設計室，蕭綃雙手搭在鍵盤上，心臟砰砰跳個不停。第一次決定出手對付別人，這種緊張感不亞於站在懸崖上蹦極，但如果不出手，以後的日子只會更難過。

深吸一口氣，斟酌著措辭敲下一封郵件，發送給了總監，同時抄送總裁、首席和藝術指導。

【很抱歉成為一個不敬業的設計師，總是遲到和拖後腿。在發燒三十九度的時候沒能堅持把工作交接完而只想著住院，因為昨晚熬夜做圖沒能提前十分鐘到崗準備就緒，這都是我沒有安排好個人時間的原因，非常慚愧。對於領導的諄諄教導會銘記於心，我接受任何形式的處罰。】

正在頂層設計室裡對著新一季冬裝發脾氣的艾德琳，轉頭看到了這封郵件。

“高燒交接工作？提前十分鐘到崗上班？我的上帝啊，這是設計公司，還是監獄！難怪新一季的作品是這幅德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