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泉书 寅时（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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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哟，堂堂永安城郡守竟在背后说人坏话。”一个带着几分笑意的声音响起。

昭野把短刀随手搁在桌角，刀鞘碰到青瓷酒壶，壶身晃了两下，他伸手扶住，随即握着壶颈拉开椅子坐下了。位置呢也选得刁钻，正好卡在徐晃和叶临川中间。

他随手拿过叶临川面前的酒杯，也不问，自己斟满，仰头喝下，酒液顺喉而下时眯了眯眼，“好酒。”。

他侧过头看着徐晃，“郡守大人别紧张，我不是来找你麻烦的。我若想找你麻烦，不会让你安安稳稳坐在这儿喝酒。”

徐晃搁在桌沿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他看着眼前这个不请自来的年轻人，目光从那张带着笑意的脸上缓缓移到桌角那柄短刀上，又移回来。他没接话，沉默了片刻。

“黄泉家主外加判官和三处处老亲至。徐某在永安待了七年，没见过这么大的阵仗。”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永安城怕是要出大事了。”

话音落下，他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今夜过后永安城会不会多出几具尸体、哪条巷子该封、哪户人家该提前打招呼，而盘算到一半又觉得自己多虑了。以这三位的本事，若要永安城出事，他连盘算的时间都不会有，最终所有的念头都在脸上化作一个苦笑。

“哦，大事？他们俩来你就放心，我一来就有大事？”昭野像是听见什么有趣的事情，“我在黄泉待着有人说我要杀人，我在路上走着也有人说我要屠城，我出来喝口酒，就有人告诉我永安城要出大事。”他无奈地叹了口气，“看来我这个人吧，在江湖上的风评，确实有点太差了。”

“黄泉确实不是什么吉利的字眼，更何况今日来的不是什么小角色。”徐晃的语气略显诚恳。

“我们今日便走，不住，如何？”

徐晃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对方这么干脆。他下意识松了一口气，只是这口气刚松到一半又绷住了。黄泉的人在他辖内走了是好事，但万一走之前还留点什么事，那他这口气就松早了。

思忖片刻后，徐晃站起身，对着三人拱了拱手，动作倒是比方才利落自然了些，“那便好，那便好。今日我便不叨扰了。几位慢用，钱已记我账上，加菜添酒招呼小二即可。若有其他需要，让人来郡衙递个话就是。”说完也不等回应，转身朝门口走去，只是出门时步伐比来时快了不少。

徐晃走后雅间里安静了片刻。窗外的长街上有小贩在吆喝卖糖炒栗子，声音隔着半条街传过来，被河风揉碎了。昭野招呼小二又上了一碟花生米，随即瘫坐在椅子上，整个人陷进椅背里，双腿往前伸得笔直。

“看来作为黄泉之人，想要过上寻常人的生活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啊。”

叶临川闻言，转而问道：“黄泉这么快就都整顿好了？”

“上一任处老大部分死了，剩下的要么退隐，要么老实干活。至于那些余孽不足为虑，交给新上任的处老练练手处理了便是，再不济也有云叔兜底。”他顿了顿，望向叶临川，“我来此是要你陪我同去一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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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处？”

昭野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把暗蛟剑取下放在桌上，“你知道为何当初每一处处老都要抢这柄剑，才敢去修罗殿继位吗？”

叶临川微微皱眉：“暗蛟剑有蹊跷？”

昭野用拇指顶开剑柄护手处一个小机括，只听咔嗒一声，护手弹开半寸，露出里面两道极窄的缝隙。随即用手一拂，暗蛟剑又重归原样，只是再次摊开手时，掌心中多了两柄纯金铸造的钥匙。

“天舟。”叶临川望向其中一把钥匙上的字样，一字一顿的念道。

“一柄刻着天舟，一柄没有字。暗蛟剑里的东西，不会是废铁。”昭野把钥匙重新收回剑柄护手的缝隙中，“世上号称天下百晓的天舟，和这江湖中最神秘的杀手组织，他们之间又藏着什么秘密呢？”

“走吧。本就是一场幻梦，也该结束了。酉时关城门，还有不到两个时辰。”叶临川沉默了一会儿，垂首道。

“那我收拾收拾也回黄泉。”

昭野侧头看向月狐：“不回永安城那个药铺再住两日？”

“不了。”月狐把银簪重新插好，“三处刚接手，苏婆婆走的那些日子，底下那些人面上服了，背地里未必服气，我不在太久容易生事。你们去天舟，也用不上我。”

醉仙楼外日头偏西，楼影斜斜压过街面。月狐牵马立在巷口，昭野把一柄裹着旧油布的剑抛给叶临川。叶临川接住，油布散开，秋月剑鞘已换了新的，剑柄机括边缘有重新嵌合的细痕。

月狐翻身上马，策马朝城门方向去，马蹄声在长街上渐渐远了。昭野看着她背影消失，朝南街另一头走。叶临川握了握秋月剑，剑入手比之前沉了些许。他跟上去，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永安城午后的街市。

城西渡口的船已经等了半个时辰。船夫是个裹旧蓑衣的汉子，蹲在船尾，见二人过来，起身解开缆绳。叶临川上船时，船身在水面微微一沉。昭野在船头坐下，随手拨弄了一下暗蛟剑的护手。

船夫撑篙缓行，长篙入水，出水，再入水，水声单调而绵长。水下的淤泥被搅动，一股河泥特有的腥气浮上来。两岸的树影越拉越长，斜斜地压在河面上，像一道道深色的墨痕。几只水鸟从芦苇丛中飞起，掠过船头，又落在更远处的河滩上。

“在永安城的日子今日便要结束了，但有一点你说错了，这几日来所经历的一切并不是幻梦一场，而是我们所有人此行的终点。终有一日，我们也能和常人一样活在光明之下。”昭野望向远方缓缓道。

叶临川回望了一眼永安城的方向，日光倾斜得更厉害了，从带暖意的金黄变成了更深的琥珀色。水面上浮着细碎的光斑，随波纹一明一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