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族会,逼宫?
这个时代,讲究亲亲相隐。
在一定程度上,族法还大于国法。
宗族是为族人提供庇护的,不是向族人捅刀子的。
而贾环当上族长之后,整治恶奴也就罢了,如今却是将刀子捅向自己人身上去了。
这让整个宁国府的大小族人,如何能忍?
甚至不止是宁国府,便是荣国府这边,也多有怨词。
也有不少人跑到贾母跟前告状。
而贾母,却始终并不曾叫贾环过来。
她心里想着,环哥儿年轻气盛,让他吃些亏也是好的。
等族人闹起来,环哥儿压不住场子的时候,她再出面帮环哥儿一把,让他长长教训,以后便不会如此鲁莽行事了。
且说宁国府这边,人人自危。
最终,他们终于联合起来,请来宁国府这边几个族老。
决定召开一次宗族会议,直接向贾环这个族长逼宫,不让他再这麽乱来。
其实,宁国府这边,绝大多数人,并不反对贾环当族长。
毕竟贾环这个族长,文武双全,年少有为,前途不可限量。
他们只是对贾环将刀子捅向自己人的行为不满,只要贾环能改了这个恶习,那他就还是贾家的好族长。
很快,这些人,便集合一干族人,决定在贾家宗祠之前,召开一次家族会议。
而贾环这个族长,却偏偏是最后一个接到通知的。
当然,贾环自有耳目,也早就知晓他们的动作。
贾环甚至早就料到会发生这等事情,而恰好,他也准备了一些家族的变革,准备在族会上宣布。
如今这些族人,自发召开族会,倒是省了他的功夫。
于是,贾环欣然前往。
等贾环这个族长来到之后,参与族会的家族头面人物,悉数到场。
贾环在最前面的座椅上坐下,看着下面一干族人问道:「你们着急忙慌的要召开族会,不知是否有什麽要紧事情要商谈?」
在贾环问完之后,一时之间,下面一干族人,迟迟间,却是无人说话。
毕竟,他们干的可是逼宫的事儿。
不管结果如何,他们都会恶了族长。
将来族长务必不会清算他们,因而,他们都想着让别人出头,自己不去当这个出头鸟。
人都有避害的心理,大家想到一块去了,因而,一时间,竟是无人开口,现场一度十分尴尬。
贾环笑着说道:「你们说有重要事情商议,特意叫我来参加这个族会。」
「等我来了,你们又不说话了,不知这是何缘故?莫非是还没想好如何说不成?」
「也罢,那你们就先想着要如何说,正好趁着这个机会,我却也有几件事情想要宣布。」
「正好各位族老都在,大家可以参谋一番。」
听贾环如此说,众人不由松下一口气来。
他们看向贾环,倒是想听听这位新族长,又有什麽新花样。
只希望这位族长不要胡乱折腾的好。
然后只听贾环说道:「这几年,我冷眼旁观,咱们贾家,确有许多弊端。」
「俗语有云:常将有日思无日,莫待无时思有时。」
「日中而昃,器满则倾,再鼎盛的家族,终有衰落的一日,到时候可又如何?
」
「有两个难处,祖茔虽四时祭祀,只是无一定的钱粮;第二,家塾虽立,无一定的供给。」
「如今若不早做打算,若果真到了那般情形,只怕难以维续。」
「我接手宁国府,清点过库房,里面还有十几万两银子。」
「因而,我便想着,族里拿出十万两银子来,多多在祖茔附近购置良田,置办田庄丶房舍。」
「这些良田,都充做家族祭田,以备祭祀供给所用,可以将族学也搬到哪儿去。」
「如今大家都在,正好可以商议一个章程出来,这些族田如何管理。」
「我想着可以各房之人轮流掌管,负责这一年的地亩丶钱粮丶祭祀丶供给等事。」
「如此周流,也不怕有人眼红,背后扯后腿,不怕有人从中贪弊。」
「这些族产,便是有了罪,其他家产都会被抄没。」
「而这祭祀产业,连官都不入的,便败落下来,我家家子女回家读书务农,也有个退步。」
「这便是我想说的第一件事,不知大家觉得如何?若觉得妥当,我再说第二件事大家来议一议。」
「若觉得不妥当,第二件事却也不用说了。」
贾环说完之后,下面一干族人,不由一下子炸开了锅。
这件事情,可是贾环这个新族长,实实在在给族人谋的福利,大家人人都有好处的。
然而,唯独贾环这个族长得不到什麽好处。
甚至于,这相当于在他身上割肉。
因为,宁国府库房里的银子,虽然名义上有一部分是宁国府一族共同的资产。
但是这又几乎相当于是族长的私产。
如今贾环这个新族长,愿意掏出十万两银子来购置族产。
这真的是舍己为人的举动!
单是这一点,就让在场所有族人,都为之钦佩不已。
因而,这些族人,纷纷没口子地称赞起贾环来。
称赞他如何一心为公,如何心系族人等等。
贾环听了,微微一笑说道:「我在外面还有些生意,每年的生息,倒是比咱们族产更多。」
「因而,我倒也看不上这点子族产,况我既当了这族长,便要为族人谋福祉。」
「不然这族长当的还有什麽意思?现在你们商议好了吗?这第一点可不可做?」
一干族人,连忙说可做,并且感恩戴德。
贾环点头说道:「那好,既然如此,我便说说第二点变革。」
「我也曾在族学里读过书,太爷贾代儒年岁已长,精神不济,已是无力管理学堂。」
「因而我想着,让太爷贾代儒依然领着俸禄,然后安心在家养老。」
「族学里,另外聘请有学问的举子乃至进士来授课。」
「另外开设武科,教导武学,我贾家,毕竟乃是将门之家。」
「若有子弟,不擅文而擅武,便走武举的路子。」
「为了为家族培育英才,因而我想这族学规矩一定要严苛。」
「对不好生学习还调皮捣蛋的学生,要严惩,屡教不改者,直接驱逐出学堂。」
「而对学习刻苦的学子,则是给予一定奖赏。」
贾环继续说道:「对能够考过县试丶府试丶院试,又或者考过武举的学子。」
「给予一定的奖赏,这个份额,各族老都在,倒是可以议一议。」
「诸位,不知觉得我这第二点变革如何?可否能够在我贾家推广。」
这忒好了啊!
这必须要推广!
谁家还没个孩子咋地?
哪个父母又不望子成龙,盼着子嗣有出息呢?
如今要变革族学,请好老师,管理严格,对他们来说,这自然是天大的好事,他们又岂有不答允的道理?
因而,与会的族人,自然没口子地答允下来。
贾环见状,微微颔首。
贾环又询问道:「你们还没说,召集众人到一起,召开这次族会的缘故呢!
谁站出来给我说一说如何?」
闻听此言,现场众人,不由都为之一愣。
贾环这个新族长,一连宣布了两个利好消息,直接将所有人都砸得晕头转向。
倒是忘记了,他们召开这次族会的初衷,其实是为了逼宫来的。
而到了现在,他们所有人,哪里还有逼宫的心思?
逼什麽宫?
族长将族里的恶人亲手送进去,难道不是为了剔除家族里的害群之马?
不除掉他们,难道任由他们败坏家族的名誉不成?
这等人,就是该死!
只能说族长除的好!
人是惯会双标的,贾环这个新族长,给他们所有人都带来了巨大的好处。
那麽贾环这个新族长,就是最好的族长,他做什麽事情都是对的。
哪里还有人敢站出来弹劾他?
只怕不用族长出手,下面人就要对其群起而攻之了!
见状,贾环微微一笑说道:「其实,你们想要召开族会的目的,我大约也能猜到一些。」
「大家大约都觉得,亲亲相隐嘛,作为族长,要庇护族人,岂能胳膊肘往外拐?自己人害自己人呢?」
「然则大家有没有想过,这些人的所作所为,已经严重危害到了我整个家族,甚至要连累到所有人了吗?」
「这并非是我在危言耸听,这些年在京城,难道你们没见过豪门大族被抄家灭门的吗?」
「他们其中一部分人家,难道不就是从子弟为恶起,而一步步走上绝路的?
」
听到这番话,底下众人,不由都是沉思起来。
板子没打到自己头上之前,绝大多数人,都不会觉得这板子能落到自己身上去的。
然则当板子果真落到自己身上的时候,却是悔之晚矣。
如今得贾环提点,他们却也警惕起来。
又因为已得了贾环许多好处,这会子又纷纷称赞起贾环来,说他做的对。
这些害群之马,只会害了家族,必须要剔除出家族去云云。
见状贾环一笑,然后让这些人商议一下,等买完族田之后,各房如何轮转。
学堂里面的奖惩制度如何制定等等。
而贾环却不耐烦和他们斤斤计较这等琐事,便让他们各人商议。
等商议完章程之后,将章程给他便是了。
吩咐完之后,贾环便起身离开。
这一次族会之后,贾环的口碑,一下发生了逆转。
阖族上下,无不交口称赞。
就连贾母听了,都是半响无语,最后也不得不感叹一声。
原来环哥儿竟有如此大的格局,如此高瞻远瞩,又能不计较个人得失,实实在在将家族发展放在第一位。
不得不说,环哥儿这两个变革,不但迈过了贾珍去。
就连贾母丶王夫人等西府的当家人,都比了下去。
日子一日日过去,不多时,便是进入了寒冬,距离年节下也是越来越近了。
——
这一日,薛蟠忽然来寻贾环喝酒。
贾环见他骂骂咧咧的,怒不可遏,心情烦躁,便忍不住询问起来。
薛蟠骂道:「环哥儿,你不知道,我琴妹妹不是和梅家定了亲。」
「这次他们一家入京,便是要完婚的吗?谁知这挨千刀的梅家,一家子人都是猪狗不如的畜牲!」
「这梅家,一个个全都是白眼狼!当初若不是我二叔鼎力相助,他们一家,怕不都要喝西北风去了?」
「这会子他们发迹了,却又嫌弃起琴妹妹商人出身了!他们早干嘛去了?」
「若换成我那二年的脾气,早就打上门去,打杀了这群王八羔子了!」
梅家竟然退婚了?
这等退婚,对薛宝琴来说,是一种耻辱。
将来再找婆家,都找不到好人家的。
毕竟被人退亲的名声,可不好听。
这梅家做事,实在有些过分。
你若不愿意,早些把亲事退了也就是了。
偏偏等人家举家进了京城,准备完婚的时候,再来退婚。
这等做法,的确不当人子!
贾环陪着薛蟠大醉了一场,当了一次很好的听众。
喝完酒之后,贾环让人将薛蟠送了回去。
却说回到宁国府之后,发现晴雯丶香菱两个丫鬟子都不在。
等过了半晌,才见这两个丫头联袂而归。
嘴里还愤愤不平地说着什麽,贾环听了几句,原来这两个丫鬟是在大骂梅家,为薛宝琴鸣不平呢!
薛宝琴人生的美艳,脾气又好,活泼开朗,大观园里一干人等,无不喜欢她的性格秉性。
就连香菱和晴雯这两个丫鬟子,都十分喜欢薛宝琴,这一次两人就是一起去安慰薛宝琴去的。
这会子,就听晴雯说道:「也就是我不会武功,但凡我武功高强,是个女侠的话。」
「我必定晚上穿上夜行衣,去到梅家,将他们一家十八口杀的鸡犬不留。」
「这等忘恩负义之辈,就不配活在世上!」
香菱听了,迟疑了一下说道:「晴雯,梅家只是退个婚而已,虽然可恶,但罪不至死!」
「你把他满门抄斩,鸡犬不留,是不是太过了?」
晴雯气道:「哇呀呀呀,气死我了,你到底和谁一夥的?」
香菱委屈地说道:「我自然是和你一夥的,只是,你杀性未免忒重了嘛!一旦失手被人抓住,可是要掉脑袋的!」
气得晴雯给了香菱一个爆栗,气呼呼地说道:「我是打比方没听懂吗?我又不是真的女侠,怎麽可能杀他满门?」
「不过,雪儿妹妹却是真的要行侠仗义,打抱不平呢!最好去到把梅家一家人腿都给打断!」
听到这里,贾环不由吃了一惊。
这是雪儿丫头能干出来的事情。
贾环一张脸,不由的阴沉了起来。
这丫头,当真是好大的胆子,什麽事情都敢去做的。
若不加管束,以后必定惹出大祸来。
她轻功固然高明,这一次出手,或许不会被抓住。
但若养成了这等性子,将来非要吃亏不可,并且吃亏就可能是吃大亏。
想到此处,贾环忍不住问道:「晴雯,雪儿果然这麽说?」
晴雯笑道:「这还有假,雪儿妹妹,果然是女中豪杰呢!」
「若我有她那般本事,我也必定会去的呢!」
贾环沉着脸说道:「你去把她叫来!」
这会子,晴雯这才察觉到贾环脸色不对来。
她忙是说道:「三爷,她只是说着玩儿的呢!当不得真的!」
贾环沉着脸说道:「我让你把她叫来!」
晴雯拉下脸来嘟囔道:「三爷,你这麽做,雪儿妹妹还以为我是背后告状的小人呢!你让我以后怎麽见她?我岂不是成叛徒了吗?」
晴雯见贾环不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她,她心里便先怯了,嘟嘟囔囔的转身去了。
不多时,秦雪儿便被叫了来,刚进屋,晴雯便转身悄悄跑掉了。
秦雪儿畏畏缩缩的进了屋,怯生生地喊了声:「公子~」
贾环板着脸说道:「你长能耐了是吧?学会打抱不平了?竟然还要私闯民宅?还要动手打人?」
「是不是以后还要闯入皇宫,刺王杀驾?」
秦雪儿低头可怜兮兮地说道:「公子,我错了,以后再不敢了!公子饶过我这一遭儿可好?」
贾环冷笑道:「你那里是知道错了?你只是被我抓住了罢了!」
「这一次若饶了你,下次你还不知道会闯下什麽大祸来呢?」
「还不过来,家法伺候!以后再不听话,少不得是要动用家法的。」
啊?家法?
跟着贾环这麽长时间,秦雪儿还真不知道贾环的家法是什麽。
秦雪儿忍不住询问了起来,贾环板着脸说道:「你过来就知道了。」
半晌之后,秦雪儿收完了家法,含羞带臊,媚眼如丝地走了出去。
远处,晴雯见了,忍不住冷哼连连。
只看那骚蹄子的样子,晴雯便知道,这骚蹄子,也成了自己姊妹了呢!
而老秦两口子,则是从院墙上悄然离开。
他们脸上,露出欢喜之色。
公子开窍了呢,知道欺负女儿了。
这一下,他们也终于放下心来。
却说到了下午,天色却是阴沉下来,北风呼啸,越发寒冷。
不知何时,天空飘下片片雪花来。
小吉祥喊道:「下雪了呢!」
晴雯也应道:「是的呢,看这雪花大小,怕这雪下不小。」
果不其然,过不多时,天空的雪花,便飘飘摇摇飘落了下来。
雪越下越大,很快,整个天空,便都变成一片银白色。
仰面观太虚,疑是玉龙斗,纷纷鳞甲飞,顷刻遍宇宙。
他院子里的小丫鬟子们,都是喜欢雪的。
忍不住从屋里跑出来,在院子里来回跑着。
晴雯又吩咐了下去,让那些婆子们留下一大片地方来,不让她们扫雪。
等明儿雪下厚了,她们可以在空地上滑雪。
而过不多时,李纨也打发小丫头子过来。
原来是邀请他明儿去芦雪庵开诗会。
下雪天,这芦雪庵倒是个赏雪景的好地方。
贾环知道,李纨这一次召开诗会,怕也有为薛宝琴排解的意思。
他左右没什麽事情,便爽快地答允了下来。
到了第二日一早,贾环醒来之后,看到外面大亮,还以为是天晴了,未免少了几分诗情画意,这让贾环为之惋惜不已。
起床推窗一瞧,才看到一夜大雪,下的将有一尺多厚,填上仍是搓绵扯絮一般。
原来并不曾天晴,这是天公作美!
晴雯过来服侍他穿了衣服,贾环照例调戏了晴雯一番。
贾环活动了一番,打了一趟拳脚,这才收手准备吃饭。
吃过饭之后,贾环脚下穿了木屐,前往大观园而去。
远远望去,天地一片银装素裹,雪白一片,再无杂色。
整片天地,仿佛都为之宁静了下来。
进了大观园,远远的能够看到青松翠竹,整个人如同装在玻璃盆里一般。
走到山坡下,顺着山脚,刚转过去,已闻到一股寒香拂鼻。
回头一看,原来是妙玉门前,栊翠庵中有十数株红梅,如胭脂一般,映着雪色,分外显得精神,好不有趣!
贾环便立住,细细的赏玩一回方走。
贾环来至芦雪庵,只见丫鬟丶婆子正在那里扫雪开径。
原来这芦雪庵盖在傍山临水河滩之上,一带几间茅檐土壁,槿篱竹牖。
推窗便可垂钓,四面都是芦苇掩覆,一条去径,逶迤穿芦度苇过去,便是藕香榭的竹桥了。
等贾环来的时候,众女基本都到齐了。
看到贾环,惜春不由笑道:「三哥哥,你来晚了呢!」
探春笑着说道:「不晚,宝二哥和云妹妹还没到呢!」
原来保龄侯史鼐又迁委了外省大员,不日要带了家眷去上任。
贾母因舍不得湘云,便留下她了,接到家中。
原要命凤姐儿另设一处与她住,史湘云执意不肯,只要与宝钗一处住,因此就罢了。
史湘云也住在大观园里,这次诗会,自然少不了她。
黛玉道:「他两个再到不了一处,若到一处,生出多少故事来!这会子一定算计那块鹿肉去了。」
正说着,只见李婶也走来看热闹,因问李纨道:「怎麽一个带玉的哥儿和那一个挂金麒麟的姐儿,那样乾净清秀,又不少吃的。」
「他两个在那里商议着要吃生肉呢,说得有来有去的。我只不信,肉也生吃得的?」
众人听了,都笑道:「了不得,快拿了他两个来。」
黛玉笑道:「这可是云丫头闹的,我的卦再不错。」
李纨等忙出来,找着他两个,说道:「你们两个要吃生的,我送你们到老太太那里吃去。」
「那怕吃一只生鹿,撑病了不与我相干。这麽大雪,怪冷的,替我作祸呢。」
宝玉笑道:「没有的事,我们烧着吃呢。」
李纨道:「这还罢了。」
只见老婆们拿了铁炉丶铁叉丶铁丝幪来。
李纨道:「仔细割了手,不许哭!」
说着,同探春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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