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我仰春 第一八八章 曾达面敌

绍绪七年，七月十三日，盛京。

绍绪帝十三日御书房和邓修翼商量定后，便下了旨意。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镇北侯曾达，忠勇可嘉，着授『镇朔将军』印，总领宣府镇军务，克日开拔，世子曾令荃为副将，协理戎机。御马监掌印太监陈保，率腾骧四卫精骑四万丶官马万匹，兼程驰援宣府，以为监军，凡军务可便宜奏闻。

五军都督府右都督秦烈，着充大同镇总兵官，接替其父良国公秦业署理边务。良国公秦业，晋封太傅，留京参赞机务。原代行大同总兵事秦焘，升为副总兵，协理大同西路防务，听秦烈调遣。

永昌伯卫定方，即刻赴蓟镇，整饬辽蓟边备，严防北狄东窜。各官须同心戮力，共御外敌，勿负朕望。

钦此！」

看到这则圣旨最高兴的，莫过于姜白石了。而内阁中，首辅严泰和次辅袁罡斗了这麽多年来，第一次两人对视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的眼中读到了一个名字「邓修翼」，只有邓修翼有能力说服皇帝让出腾骧四卫的四万匹战马以抗北狄。

曾达于七月十八日，抵达宣化城外。他到之日，北狄已于十七日夜完成对城池的合围。但是让曾达尴尬的是，陈保的腾骧四卫的精骑，因为带着辎重，还需一日才能到。

……

再说北狄，七月九日祭旗后，次日清晨便大军开拔，阿拉坦汗率二十万北狄各部落精锐联军，自威宁海子南下，然后他分兵三路。

东路由大将速速也率五万精锐，突破宣化外长城，直扑君子堡。君子堡的外长城没有警讯功能，所以北狄一直打下君子堡丶马营堡，直到打到仓上堡时，云州城堡才收到了烽火警讯，迅速调集独石城丶半壁店堡丶猫儿峪堡和后方的赤城堡等各个堡城一半兵力，集合到云州城堡。可怜的是独石城堡最远，其分出来的兵力尚未到云州城堡，便在山谷中被北狄伏击，全部阵亡。

西路由小那颜指挥三万铁骑，在大同镇外围虚张声势。小那颜出发时，阿拉坦汗已经关照，无需急行，三万铁骑抵达镇羌堡时乃七月十五日，此时大同镇已经接到了宣化镇发来的军情。小那颜在镇羌堡处，多次做出佯攻，大同守兵都无反应，如此试探良国公府和代王的态度，小那颜便知道自己父汗所谓和秦家达成共识之话不虚。于是，他便继续在此逡巡。

中路则由阿拉坦汗亲率十二万大军，用了四日抵达野狐岭，然后他们直接翻过了外长城，从膳房堡直扑万全右卫城。万全右卫城接到警讯后，迅速进行了防御。

万全右卫城左右各拥一条河流，仅南北两门，本是一个易守难攻之地。其守卫士兵应为五千六百馀人，然因三年无战事，西侧护城河拥塞，城墙居然都有失修之处，再加上守备松懈，军户逃逸，火药受潮，当北狄兵马扑来之时，其用填河车堵塞东侧河流，集中攻南门。

卫城内，不足五千兵士，在十二万铁骑的碾压之下，如同摧枯拉朽般，直接破城而入。入城，北狄抢走了所有粮食，杀光士兵丶守将。四散逃逸民众一概不论，然后沿着洋河河谷，直扑宣化。

到七月十七日夜，仅中路的十二万大军，已经对宣化城形成了合围。

在北狄大军从插汉拉祭旗后一日，大庆的夜不收已经侦知了北狄大军的行军消息，火速将军情传回大庆。

他们只比北狄大军早一日半过了野狐岭，夜不收在野狐岭北麓遭遇北狄游骑，牺牲三人才突破封锁。然后他们又用了半日时间，将军情传到了宣化。

宣化总兵张弼自七月十二日开始，便一边向京城传递紧急军情，一边向各个卫所调集兵马。当是时，张弼还不知道北狄还有东路打君子堡的五万兵马，和在大同外围的三万铁骑，军情传来，便以为北狄就是约十二万大军中路直扑宣化而来。

七月十三日，宣化总兵张弼接到北狄中路十二万大军已过野狐岭的消息，顿时如临大敌。虽然宣化总兵力十五万，但是这个十五万是四散在各个卫所城堡的，宣化城自身只有五万兵力，若十二万北狄铁骑直捣黄龙，也许他能守，但是能守多久，他不知道。他深知留给宣化城的时间不多了，立即着手展开一系列紧急布防行动。

张弼首先关注城防加固与物资统筹。他迅速组织民夫疏通西侧护城河，大家挥汗如雨地清理河道淤泥，加深河床，让河水成为抵御北狄的天然屏障。同时，修补城墙坍塌处，重点加固南北城门，增设滚木丶礌石滑道，还在城墙外侧涂抹桐油与黏土混合的防滑材料。为了清理射界，城外近郊的民房被拆除，城墙根也挖掘了反骑兵壕沟，埋设尖桩丶鹿角等障碍。

物资方面，他查封了城内粮仓丶武库，统一调配粮食丶饮水，按战时配给制管理，每日定量给每户发放物资，杜绝囤积居奇。火药库也进行了检查，受潮火药被分拣晾晒或转移，工匠们日夜赶制箭矢丶火球等消耗性武器。城内工匠丶民夫被徵调组成「修械局」，维修甲胄丶兵器，赶制临时拒马丶长柄钩刀等。伤兵营设立起来，徵用药铺药材，培训民妇担任护理人员。

在民心稳定与心理战方面，张弼发布安民告示，宣称朝廷援军十万已离京，不日抵达，严禁散布谣言，设立军法处，对逃兵丶奸细格杀勿论。他组织乡绅丶里正协助登记城内人口，分配防守任务，按保甲制连坐。城墙上悬挂着此前斩获的北狄首级，竖起「宣化城固，来犯必歼」的大旗，夜间点燃城垛火把，擂鼓鸣金。

七月十五日，他派往云州城堡的夜不收传来消息，云州城堡已破，另有一支北狄大军自东而来！张弼才惊觉。原来北狄竟然兵力比自己想像的还多，而此时京中圣旨已下，他看着那个圣旨，盘算自己的兵力，如今东路已破，而西路还不知道北狄是否布兵？

不管北狄是否西路布兵，万全左卫丶怀安的兵他不敢调来，他只怕这些兵在赶来宣化的路上，便会遇到从万全右卫城南下的北狄大军。那北狄都无需围宣化打援，这些大庆的士兵分明就是自投罗网。

此时他只能对城内兵力进行了整编，将宣化卫本城兵力与先期各堡撤回的援军合并，分为守城主力丶机动预备队丶后勤队。城墙防守上，东西南北四门每门部署千馀士兵，搭配民壮协助运送物资，弓箭手丶炮手按比例分布。两千人的机动预备队由亲信将领统领，随时支援薄弱环节。城内部署上，主干道设置路障，钟楼丶鼓楼等制高点被控制，作为指挥中枢和通讯节点。

七月十六日，大同镇军情通报，在镇羌堡外，发现北狄铁骑数万人。张弼一下子瘫坐在椅子，北狄还有兵！

他一边恳求大同参与协防，一边又给京城去了八百里加急军报，并快马向京城催援，强调腾骧四卫精骑需轻装急进，还附上详细路线图。

然而他的快马才出宣化城不多远，便遇到了北狄东路速速也派出的斥候，直接铁箭夺命，这封催援之报，始终就没有进入京城。

到了七月十七日，北狄合围宣化城，张弼惊觉东路敌军已绕后。此时的他，只能在绝望中调整部署，寄望城内孤军死守，等待那不知何时才能到来的援军。

……

「父亲，我们不能进宣化！」曾令荃对曾达道。「北狄已然对宣化形成了合围，这个兵力不止十二万，宣化城中仅五万兵力，一旦我们进城，陈保的四万腾骧卫，便不在我们之手。此战必输！」

曾达又何尝不知，此刻不能进宣化。可是此刻他能退回怀来吗？且不说他退回怀来的路上有可能遇到北狄的兵马，就算他顺利遇到了陈保，且顺利接手了陈保的腾骧卫四万骑。那陈保是来做什麽的？是来监马的？曾达根本不信，他觉得陈保就是皇帝派来监视自己的。

曾达皱着眉头，仔细去想如今如何破局。宣化城中的张弼，是他的心腹爱将，他不得不救。更何况即便陛下再如何疑他，他此刻也没想过要造反和投敌。

这时曾令荃道：「父帅何不借鉴隆裕朝英国公之先例，可借『清点战马』之名，将腾骧卫四卫指挥使召至怀来校场，以『北狄游骑袭扰』为由，临时整编为左右两翼，实则将陈保的亲军分散安插。」

曾达突然眼睛亮了，如今自己所在之地，不就是老英国公在隆裕朝时守的宣化吗？当年也不也有此类情景吗？他看向儿子，果然自己的大儿子还是三个儿子中最出色的，只是平时寡言，不像二儿子那麽跳脱。曾达为自己此前忽略长子，偏爱次子而有点惭愧。于是他拍着儿子的肩膀道：「吾家麒麟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