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蟾话音落下,苏清鸢与克莱曼婷二人皆是心头巨震,眼底满是难以置信之色。
南天门一统南州数千年,虽说未能令南州所有世家势力尽数俯首,却也无一人敢开宗立派。
且一声令下,南州万千修士莫敢不从,威慑力冠绝一方。
这份无上威势,并不单单依靠门下修士修为高深,更源于其深不可测、极少展露的古老底蕴。
苏、王、陈、蓝四大家老祖,更是隐隐藏测南天门传承至今,亦有仙人沉睡坐镇。
即便是四大世家,对南天门的真实底牌也满心忌惮。
也正因如此,天门方能稳稳坐稳南州霸主之位。
而在克莱曼婷的认知之中,林川率领尸族大军自蓝星杀出,辗转征伐诸多疆域。
就连中州那万修向往的无上圣地,也被攻破、收编。
纵然是传承久远的古族、凶险莫测的禁地,尸族也有与之硬碰的底气。
这本已是万古都难以复刻的壮举。
可便是这般所向披靡的尸族,踏入南州之后,依旧处处受制,甚至沦为南天门暗中研究的对象。
尸族与生俱来的族群天赋——信息共享。
在南州这片天地之内,也彻底失效。
即便是她心中近乎无敌的王,踏入南州地界,行事也必须步步为营,万般谨慎。
如此一尊强横庞然,底蕴远胜世间绝大多数宗门圣地的巨擘,竟会在这看似平平无奇的青铜齿轮面前,落得毫无反抗、轻易覆灭的下场?
这一点,令克莱曼婷心神激荡,久久无法平复。
反观林川,听闻火蟾这番论断,神色却不见半分讶异。
以他零星窥探到的碎片线索,阴间与轮回所掌握的力量,的确拥有这般毁天灭地的能力。
那是自天地初开,便隐隐存在于岁月之中的万古秘地,根本不能以当今世间的修行尺度去衡量。
真正让林川放在心上的,是另一件事。
他抬手端起桌上酒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抬眸直视火蟾:“你认得此物?”
“见过。”
火蟾目光望向窗外辽阔天穹,神色悠远。
“万古流传,便有轮回传说,这青铜齿轮,便是轮回权能的具象象征。”
“黑暗时代落幕之后,诸仙崛起,仙庭应运而生。”
“待到纪元更迭,诸仙崛起时代轰然终结,步入诸仙陨落时代,鼎盛一时的仙庭四分五裂。”
“又经过千万年岁月演化,才走到如今这一代修仙纪元。”
“可任凭沧海桑田,时代更迭,轮回的传说从未断绝。”
“翻阅残存的上古史卷,每一个纪元的兴亡背后,都隐约能看见青铜齿轮的影子。”
“我亲眼目睹青铜齿轮现世,还是在尚未被封印的岁月。”
“彼时诸仙混战,天穹崩碎,大地陆沉,黑暗倾覆寰宇,诡异遍布四野,生灵涂炭。”
“而诸仙陨落时代真正画上句号,根源,便正是这青铜齿轮。”
火蟾语气平淡,带着历经纪元沉浮的漠然:“若是那个时代有南天门这般势力,本皇抬手便可将其碾灭。”
苏清鸢与克莱曼婷静静听着这段尘封万古的过往,心海翻涌不息。
怎么也想不到,一枚看似渺小的青铜齿轮,竟承载如此漫长厚重的纪元历史。
二人此刻方才真切意识到,火蟾的出身,究竟恐怖到何等境地。
苏清鸢心中更生出几分释然。
火蟾乃是从上一纪元浩劫之中活下来的存在,亲眼见证过天地寂灭,这等人物,当代的年轻一辈天骄败在他手下,实在不足为奇。
林川眼中精光一闪,向前追问:“那个时代落幕之时,究竟发生了什么?”
火蟾收回眺望远方的视线,唇角浮起一抹淡淡的笑意,说得轻描淡写:
“倒也算不上多么复杂。”
“仙庭彻底崩解,漫天仙人相继陨落,整片世界被黑暗与诡异吞噬,人族妖族濒临灭绝。”
“就在万物即将归于虚无之际,一具青铜齿轮自域外横渡虚空而来,硬生生斩断黑暗与诡异入侵此方天地的通道。”
“一座尽数由青铜齿轮构筑而成的青铜古殿显化世间,一念之间便镇压席卷天地的黑暗诡异,四海八荒归于死寂。”
“自那一刻起,诸仙陨落时代,便步入了终结的倒计时。”
“而我,便是在那一段岁月,被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仙人出手,封印于熔岩山谷之中。”
火蟾说得云淡风轻,林川的内心却是惊涛骇浪。
他万万没有料到,上一个纪元那场覆灭万族的大浩劫,最终竟是由那座青铜古殿亲手终结。
青铜齿轮背后潜藏的力量,远远超出他过往所有预估。
同一瞬,紫矿山深处,那口被万千锁链死死封印的青铜古棺,连同罗忆雪曾经说过的只言片语,不受控制地在他脑海之中浮现。
“呼——”
良久,林川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压下心底波澜,再度看向火蟾:“你还知晓什么?”
火蟾闻言一笑,举壶给自己满上一杯,仰头畅饮。“林道友,远古秘辛,知道得越多,就越容易被那些存在盯上。”
“即便是紫矿山里面的那位,对此也颇为忌惮。”
“我能告知你的,仅剩两件事。”
“其一,古族远比你如今所见更加深不可测。”
“而禁地,在真正的古族面前,也如同仅仅露出一角的深渊,你如今接触到的,不过是最表层的皮毛。”
“其二,你现在的确很强,但你要明白,如今世人口中的仙,仅仅只是仙道的一道门槛。”
“渡劫境之上,尚且还有地仙、天仙、仙尊、仙皇、圣王、帝尊、仙帝七大境界。”
“每一重大境的蜕变,都绝非当下的修行者能够想象。”
“放在远古仙人眼中,就算是地仙,也与凡人无异。”
“若是黑暗与诡异再度大举降临,仅仅对方一名普通兵卒,便足以取你性命。”
话音落,茶楼雅间之内陷入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林川、苏清鸢、克莱曼婷几人瞳孔微微收缩。
诚如火蟾所言,倘若那样的浩劫再度降临,这方世间,又有谁能够抵挡?
林川神色骤然一凝,眼底覆上一层浓重肃然,沉声开口:“倘若浩劫真的降临,这方世界的生灵,便只能坐以待毙,任人屠戮?”
“那场浩劫,当真就没有任何人能够阻挡吗?”
火蟾抬手拎起酒壶,想要再倾一杯,壶口倾斜,却不见半滴酒液淌出,酒壶早已空空如也。
他扬手对着茶楼外扬了扬空酒壶,高声唤道:“小二,再送几壶好酒过来!”
将空酒壶重重搁在木桌之上,火蟾侧过头看向林川,眼中带着几分戏谑的讶然,低声嗤笑:“赫赫尸王,向来杀伐由心,如今竟会忧心世间芸芸众生?”
林川五指骤然攥紧,指节泛出淡淡惨白,周身寒气悄然弥散,声音冷硬如铁:“天下苍生的生死,与本王毫无干系!本王在意的,自始至终,只有属于我的族人。”
就在这时。
茶楼小二抱着数壶新酿快步赶来,刚靠近窗边雅座,便撞上林川周身漫开的刺骨寒意,浑身猛地一颤。
他不敢多抬头,慌忙将酒壶一一搁在桌面,声音都在发颤:“几位客官,请慢用。”
话音未落,小二便缩着身子,脚步踉跄,匆匆退得远远的,再也不敢靠近这片靠窗的席位。
火蟾随手提起一壶新酒,掀开壶封仰头猛灌一大口,酒水顺着唇角微微溢出。
“本皇打不过黑暗生灵与诡异,你的族群将要面对什么,该由你自己去谋划、去抗衡。”
“不过话说回来,倘若你的尸族,能够以黑暗生灵、诡异邪祟为食,那这场人人谈之色变的浩劫,于你们而言,未尝不是一场千载难逢的天大机缘。”
一席话毕,一壶佳酿便被他一饮而尽。
火蟾随手捞起余下几壶酒抱在怀中,缓缓站起身。
“林道友,本皇有些乏了,先行歇息,诸位自便。”
说罢,火蟾衣袂一扬,抱着酒壶转身,径直离开临水茶楼。
林川静坐窗前,望着火蟾离去的背影,久久缄默不语。
黑暗生灵与诡异……丧尸,真的可以吞噬它们吗?
若是浩劫如期而至,倘若他的力量依旧不足以抗衡,那辛苦经营至今的尸族,这么多年浴血打拼换来的一切,难道就只能眼睁睁看着尽数覆灭?
林川神情则是一凝,眸中满是严肃:“倘若浩劫真至,此界之人,只能任由屠杀?”
“所谓浩劫,当真无人可挡?”
火蟾拎着酒壶继续倒酒,可酒壶已空。
他拎着酒壶朝着小二摇晃:“小二,再来几壶酒!”
随即,他放下酒壶,看着林川不敢置信一笑:“以天下生灵为食的堂堂尸王,竟也心系天下苍生?”
林川猛地握拳:“天下苍生与本王何干?!本王只在乎本王的人!”
这时,小二抬着几壶酒送来,感受到林川身上冰冷寒意,吓得连忙放下酒:“几位慢用。”
他颤抖说完,哆嗦着快步退离。
火蟾拎起酒壶猛灌一口:“本皇可不低黑暗生灵或诡异,你的族人如何,那便是你该解决之事了。”
“当然,若你族也能以黑暗生灵和诡异为食,或许,这便是天大的机缘。”
话落,一壶酒尽数进入火蟾腹中,他拎起剩余酒壶起身:“林道友,本皇去休息片刻,你们慢用。”
林川看着火蟾饮酒离去,久久不语。
所谓的黑暗生灵和诡异,丧尸当真可以食?
若浩劫降临,他真不敌,丧尸一族,他这些年的付出,难道只能看着被毁灭?
万千念头在心底盘旋缠绕,林川指尖抵着桌沿,眉头也微蹙起来,心底对于实力的提升,也愈发凝重。
就在这时。
楼下街面突然响起一阵女子的挣扎呵斥,划破了茶楼内的几分安静。
“放开我!休要放肆!”
女子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意,骨子里却依旧透着一股不肯屈服的傲骨。
林川、克莱曼婷与苏清鸢闻声同时抬眸,顺着窗沿朝下方街道望去。
青石铺就的长街之上,三名身着华贵锦缎的金丹修士,正当众围逼一名白衣女修。
那女子同样是金丹修为,一身素色纱裙沾染尘土,肩背一道伤口撕-裂,袖口浸透暗红血迹,佩剑早已脱手摔落在石板地面。
为首一人死死扣住她的手腕,任凭她如何奋力挣动,都无法挣脱半分。
街边往来行人,连同茶楼里不少凭窗看热闹的修士尽数望向此处。
可人人心中愤懑,却无一人敢站出来。
只因为这三人腰间,都悬着衡岳本土大族柳家的专属玉牌。
南天门不直接插手的地界,柳家几乎便是衡岳城的土皇帝,权势滔天,寻常修士根本招惹不起。
“跑?我看你还能往何处逃!”
为首修士脸上挂着几分yin邪的笑意,手上力道骤然加重,强行将女修向自己身侧拖拽:
“你偷盗我柳家重宝,今日便是闹到城主府,道理也站在我这边。”
“乖乖随本少回柳府,一切尚且好说!”
“我从未窃取柳家分毫,分明是你们蓄意栽赃陷害!”
白衣女修拼命扭动身躯,白皙的手腕被攥得通红肿胀,眼眶微微泛红,却始终不肯屈膝示弱。
“呵,是不是栽赃,待到了柳府,自然能够分辨清楚。”
为首修士一声冷笑,侧过头看向身旁两名随从,厉声吩咐:“还愣着做什么,给本少把人拿下!”
两名护卫得令,没有半分迟疑,双双上前,一左一右扣住女子双肩,口中低喝:“禁!”
一层淡青色禁锢光纹瞬间缠上女修四肢百骸,术法生效,她浑身经脉被封,再也动弹不得半分。
“带走。”
为首修士面露得意,松开攥住的手腕,转身便要押着人离去。
白衣女修心中大急,目光飞快扫过围观的众人,高声急呼:“诸位道友!我自一处秘境之中得到破境丹药与至纯血肉!谁若是肯出手救我,这些宝物尽数拱手相送!”
可即便有破境丹药这般诱人的筹码摆在眼前,周遭依旧一片沉默,无一人敢挺身而出。
在柳家的威势面前,就算救下此女拿到宝物,也绝无可能安然脱身。
贸然出手,只会给自己招来灭顶之灾。
围观众人纷纷垂下目光,刻意避开女子求救的视线。
茶楼雅间之内。
林川缓缓自席位上站起身,隔着窗棂,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到楼下:“把你的储物袋交出来,我便出手救你。”
原本,这些修士之间的私怨纠葛,他本无意插手。
可方才一瞬,他自这名女修身上,捕捉到一股极其浑厚、精纯磅礴的气血气息。
这般层次的气血,其修为,至少也达到渡劫境一二重。
送到嘴的血肉,岂有不收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