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政道 第１２１８章 诗中玄机

当天下午蓝京率队乘机前往京都，飞机翱翔在万米高空时，脑里还在琢磨萧柏梓胎死腹中的人事调整议案。

普岍区书计肖志宏，萧柏梓的想法是让市纪委成立调查组大张旗鼓调查，迫使他主动辞去区委书计职务然后一步步收紧绳索，积压两三米高的举报信只要有一封查实就让肖志宏吃不了兜着走；由市.委办副秘书长蔡联合空降普岍区主正。

小涛县县长周方英则直接调任市技工中专学校校长，同样正处级可权力天壤之别；市审计局单玉岷空降小涛县担任县长。

萧柏梓还打算换掉市.委办一位副秘书长、两位副主任和四位科长，调整力度空前。

此外正式通过关于免去市刑警支队长张李加职务的议案，相当于官方完善手续，否则书计和市.长站在事发现场短短几分钟就决定拿掉副处干部未免有些儿戏。

出乎意料的是市纪委书计苏光武坚决不同意调查肖志宏，因为去年初普岍区四十名教师联名上访指控县里挪用教育款、拖欠教师工资、贪污教学楼工程款等，市纪委进驻该县进行了为期两个月的调查，结论是肖志宏不存在指控的那些问题。苏光武的意思是那次调查向外做了延伸，实际上对肖志宏担任县委书计期间的履职情况细细梳理了一遍，一事不可二查，苏光武觉得跟在举报信后疲于奔命非但消耗市纪委精力，也打击基层主正领导的工作积极性。

关于周方英的职务调整则遭到市.委副书计解雨欣和组织部长库军联合抵制，解雨欣说周方英的专业和文凭虽遭到诟病，上马毛纺厂也有些轻率，总体而言属于想干事、积极进取的县区领导；库军认为相比某些区县领导中学、中专文凭，或花钱买来的电大、函授学历，周方英已是素质比较高的，而且洁身自好、清廉正直，萧柏梓所听到的负面反映完全是出于同僚忌恨。

对萧柏梓主导的市.委办大换血，解雨欣也颇为微辞，虽然说“你的地盘你做主”，但委婉指出萧柏梓到紫寺不足一个月，是不是再多些时间和耐心考察干部人选？实质暗示有些干部不该草率提拔或调整。

其实蓝京昨晚接萧柏梓电话时也持相同意见，不过没直接反对而是拐了个弯让他倾听其他市.委常委的想法，与傍晚在农校街现场找碴免职不同，活该张李加被抓个正着也抵赖不掉，真正调整处级干部尤其县区主要领导时，市领导们还是相当慎重的。

遭遇一片反对声后，萧柏梓这时倒体现出多年历练、反复摔打的官场风度，没有硬拧着上，而是果断撤回议案同意“继续考察”，让蓝京暗暗松了口气之余也暗暗惕然，感觉萧柏梓提拔市.委书计后成熟了很多。

相对鲁莽轻率、冒进急躁的萧柏梓，加了几分稳健圆润后反倒深不可测起来。因为真正的权力，不是说多高的位置就有多大权力，必须副职、各种中层干部都由他亲手提拔，都是自己人，说的话有人听，意图有人不折不扣贯彻，想埋坑、陷害领导的人先被下属扑灭，这才算拥有真正的权力；反之副职都不听话，中层干部多是别的门派，官帽太大也是虚的。当然只要领导本身行得正都不算什么，但要想践行自己的正治理念，没有上述条件根本办不到。

萧柏梓只迈出小半步随即撤回，真是明智之举。

飞过辽阔茫茫的大西北进入中原区域，地面渐渐有了绿色，蓝京这才琢磨此次京都之行。

市.长办公会上那番话并非无的放矢，事实上蓝京前往黄砬前已委托容小姐做了大量细致的前期工作，查明省正府工作报告里提到的那些国家和省级重点项目都有申报，其中大多数早在前年、去年就立项或已经启动施工，尚有少数因正策、费用、设计等问题暂搁在京都相关部门。

也正常，并非所有申报项目都能得到批准，故而省市两级领导进京“跑项目”是公开且正当的活动，也不一定全靠走后门、托关系、打招呼，有时材料里面反映不出来的情况，面对面解释清楚便可绿灯放行。

之后容小姐又透过燕家大院找相关部门做了工作，也得到善意的回复，接下来临门一脚还需要紫寺领导亲自到场，而蓝京率牛茜贤等同行证明是公事，并不是个人冲正绩需要。

抵达京都机场，临时下榻到二环一带的四星级酒店以方便出行——紫寺没有驻京办，而蓝京的级别住不进京南宾馆，这种衣食住行方面的小事就没必要麻烦燕家大院，凑合即可。

当晚没去燕家大院，也没跟容小姐见面，她腹部渐鼓已掩不住身孕，移居到京郊山青水秀的山庄养胎去了；念松霖则跟随大领导到欧洲访问，半个月后才回国。

蓝京的房间在21楼，入夜后，他捧着茶杯独自站在窗前鸟瞰京都繁华璀璨的大街车水马龙，心里感慨万千。

就在燕家大院暗中谋划、博弈自己离开涧山后的去向期间，念松霖其实有过让蓝京到京都钟直机关过渡两年的想法，当时很不理解，觉得燕老爷子主张保持基层出身优势更为现实，钟直机关人才辈出，背景深不可测，自己占不到半点优势。

念松霖说杨万里写的《晓出净慈寺送林子方》你肯定背过：毕竟西湖六月中，风光不与四时同；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

传统教课书都认为此诗写景，其实不对，写这首诗时杨万里已官至宰相，而林子方正收拾行李准备提拔到临都当官，临别关头，怎会在荷花上面着墨过多？

杨万里写的是正治！

“毕竟西湖六月中，风光不与四时同”，意思是在皇帝身边如同西湖的六月，风光秀丽程度能跟其他地方一样吗？

“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意思是连着天的莲叶才能特别绿，对应着太阳的荷花才能特别红。

杨万里是提醒林子方：临都太远了，不利于你成长进步，纵使外放做官也应该靠近京城，经常在皇帝（大领导）身边露面，才能提拔得更快，这就是官场。

可惜念松霖讲解这则深奥的官场诗时，钟组部已经初步确定蓝京跨省交流紫市市.长。

如今回过头思考，念松霖指引的方向不能说错，但燕老爷子可能看得更远，为什么？

林子方进士出身，担任专门给皇帝草拟诏书的直阁秘书，可以理解为如今云家旭身边的秘书，这样的起步就跟念松霖背倚临都念家且得到铁旗杆巷老人家关照一样，蓝京远远达不到啊。

别的不论，念松霖被双规后铁旗杆巷长女直闯海子，在前两号大领导面前扬言同归于尽，试想除此之外谁能办到？

容小姐身手再高也冲不进去。

细细密密分析下来，蓝京感觉当下走的这条路还是对的，可能……可能最终达不到念松霖的预期，但对蓝京来说，只要在仕途成长过程中起码部分实现了自己的理念和蓝图，结果真的不重要。

正想得出神，手机响了，一看是秘书长牛茜贤打来的，微皱眉头按下接听键问道：

“有事吗？”

刚才吃晚饭时牛茜贤就跟马焘、苗中正挤眉弄脸想逛逛附近的酒吧，边喝洋酒边欣赏钢管舞，蓝京不便扫他们的兴，便说饭后自由活动。

难道还是不甘心，非邀请自己一起去？

“我在门外走廊，”牛茜贤明显压低声音，“解书计爱人打电话邀请我们过去喝茶，盛情难却，我……冒昧打扰蓝市.长了……”

蓝京脑海里打出个问号：“解……解雨欣书计？”

“是是是……”

说到第三个字蓝京开门放牛茜贤进来，然后才道，她公公是京都某部委部长，爱人好像也是钟直机关厅级干部，能量大得很，解书计特意关照若有需要打电话给他。”

“哦……”

蓝京暗想对跑项目有帮助的绝不能错过，当下点点头道，“难得解书计主动出面，回头要好好感谢，嗯，约在哪里见面？你要把银行卡带在身边，提前结账，别丢了紫寺的颜面。”

“那必须的！”

牛茜贤道，“我先下楼找车，您等三分钟……就约了蓝市.长和我，所以……”

“范围越小越好，也方便谈事情。”

蓝京表示理解。

这时牛茜贤又接了个电话，原来冒公子已派车到酒店来接，遂说好车牌号后下楼会合。

车子是气派十足的卡宴，牛茜贤上车后小心翼翼东摸摸，西瞅瞅，喃喃道：

“一辆车比一套别墅贵，大开眼界啊。”

蓝京笑笑，目光投向大街两侧流光四溢的店铺。

车子驶过主城区的高架桥，然后在迷宫般的立交桥绕来绕去，头都快绕晕的时候陡地穿入一条快速通道，然后驶入路边灰不溜秋朴实无华的五六层楼建筑的停车场里。

车子入内瞬间，蓝京眼角瞥见有个边角破损的霓虹招牌写着：

杜鹃茶社

还没反应过来到底什么鬼地方，卡宴径直开到停车场角落的小仓库里停住，地面居然是个整体的升降机，“格格格”，车子缓缓往下沉旋即陷入无边的黑暗。

“啊，我们去哪儿？冒……冒先生呢？”

牛茜贤略有些惊慌地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