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政道 第１２２１章 京都饭局

傍晚时分蓝京抢在下班晚高峰来到二环老胡同四合院里的隐秘饭庄，准备接待与两个项目有关的京都领导。

类似四合院在海子周边并不出奇，但难得可贵的是传承有序——它属于正宗王府八旗子弟祖宅，此前曾被没收过，后来落实正策又返还，建筑格局保存完好，中路殿堂屋顶绿琉璃瓦显示威严气派，体现尊贵的亲王身份；厅前满架长了两百多年的藤萝至今仍绿意森森，在京城极为罕见；后院古木参天，怪石林立，环山衔水，亭台楼榭，廊回路转；月色下，景致更千变万化，翠山碧水曲径幽台别有一番洞天。

饭庄每晚只办两桌酒席，一桌前院，从前门进；一桌后院，从后门进；菜谱则固定不变的“皇家御膳”，不允许换菜，爱吃不吃。如此牛逼的饭店还得内部人士预订，一般不接受社会上的大老板、企业家订单。

无它，这种典型京都风格的饭局专门为官场中人服务，不是让你大吃大喝、吆五喝六。所以在这种地方请客第一不能在乎钱，在京都有钱未必能办成事；第二不能对菜品有高期望，重在谈事儿；第三，必须有身份相当的人出面组局。

蓝京虽为正厅职，毕竟只是地方干部，还坐不起东道主位置，因此这回出动燕家大院嫡系子弟：

燕慎。

论年纪，燕慎比蓝京小；论职务，燕慎没职务而只是大学副教授，但燕慎就是比蓝京坐得起，还不能不服。

包厢设在青砖绿瓦的清代王府楼阁，厢内沉香袅袅、典雅高贵，正宗花梨木桌椅，四周摆放着清代瓷器、民国字画（底部体贴地标有价格防止酒后毁损行为），象牙筷子，瓷都碗碟杯盘（光泽比昨晚冒晓强吹的“雪瓷”沉稳内敛），从里到外就两个字：范儿。

包厢大桌可坐18人，但除了主持饭局的燕慎外紫寺方面只能坐蓝京和牛茜贤，牛茜贤还不能以吃为主，要负责酒桌上的种种服务——加酒、拿毛巾、递饮料等等，虽有服务员照看着，但要体现东道主的热忱；马焘和苗中正则在侧院小厅里凑合吃点东西，随叫随到。

今晚15位客人当中有3位副部级（不属于部领导），8位厅级，4位处级，别小看出席的4位处级干部，若拿捏着非不肯签字放行，纵使席间副部级亲自出马都无奈于他。

但进了包厢称呼方面便有微妙区别，处级一律简称张处、李处；厅局级要带上名字，如王东厅长、晓进局长；再往上又回到简称，如孙部、钱部。

此时就突出燕慎身份特殊性，大小领导见了他都尊称“燕教授”，丝毫没有以势压人的意味，不过燕家大院嫡系子弟身份又让众领导不得不口服心服。

酒则是十年茅台，这种位置隐蔽的小众场合尽可大方方地拿着酒瓶当众启封、倒酒，酒香四溢，随后燕慎又讲了两个玩笑，气氛跟着热络起来。

蓝京会在酒桌上提及两个项目运作吗？

半个字都不提。

因为这顿酒请的分别是两个项目整个审查审批环节的领导及经办干部，只往这儿一坐，加上白天蓝京等人都已亮过相，到底为了什么、即将做什么、达到什么目的，心中了然，无须多说。

——中午冒晓强主动打来电话表示两百万现金的事还有商量余地，可以通过拍卖等方式变通处理，蓝京没把话说死，答复要回去向萧柏梓汇报并内部协商方可决定，冒晓强微微有些失望，暗示目前还有两个城市有意争取，紫寺错过难得机会恐怕赶不上了。蓝京笑道形势是形势，干工作可不能挑战一把手权威啊，请冒部长理解。

席间蓝京只试探了一个问题即古玩爱好，故意与燕慎一唱一和聊起某位收藏家自以为眼光精准，在琉璃街花了25万买下一块估计上亿的鸡血石，结果发现只是成本不到250元的破石头被打眼的轶闻，然则一圈观察下来15位客人都仅仅礼节地表示有趣，压根没人积极参与探讨诸如假在何处，为何被打眼等细节。

由此蓝京断定，15位领导均对古玩不感兴趣，这也正常，古玩的确不是光靠死工资的京官能够玩得起，除非出身世家豪门底子厚实。

也由此断定昨晚冒晓强所说的三项条件全是谎言，没有想承担装修工程的领导，没有喜欢收藏古玩的领导，更没有领导主动索要两百万！

妈的，忽悠到老子头上了，岂有此理！

晚上九点二十分，酒宴在愉快热闹的笑声中结束，大小领导拎着紫寺特产（灵芝、天麻、石砚等）满意而归，甭管是不是名符其实地方特产，袋子上印着“紫寺特产”四个字就行了。

我说是就是。

一顿晚宴（不含自带的茅台）结账两万六，跟昨晚喝茶费用差不多，小家子气的牛茜贤总共只带了四万，结完茶费心里就慌了，幸亏马焘和苗中正识相各自带了几万总算没出洋相。

回到酒店，进大厅后牛茜贤试探问道：

“蓝市.长，明天回紫寺？还是边等边在京都转转？”

蓝京简洁道：“到我房间说……”

上楼后进了房间，蓝京指着牛茜贤笑道，“看样子茜贤果真从没到京都跑过项目。”

“别说京都，就连天泉都没去过，”牛茜贤道，“说实话我们都抱着计划经济时代思维，习惯性认为坐在家里等省正府统筹安排，要不然……要不然我怎么可能只带四万，差点闹个大笑话。”

蓝京道：“同志们以为今晚吃了饭、喝了酒，其乐融融，明天开始手续就能一路绿灯？错！三位副部领导赴宴是看燕家面子；厅领导出席是看部领导面子；处领导则看厅领导面子，换而言之这顿饭吃的是场面，跟项目没……顶多百分之三十的联系，不信明天你们再去相关部委，保证还跟白天一样的嘴脸，顶多挤个笑脸。”

“啊！”

牛茜贤等人都惊呆了，暗想照这么说两万多块钱岂不是扔下水？

蓝京道：“对京都部委大小领导来说，吃饭也是工作的一部分，代表给你面子，以后程序方面可以流畅些，不必动辄按工作日计算，但不代表会倾向于你；换而言之如果明晚万泉市.长邀请，他们也会参加，说同样的话，开同样的玩笑，因为……原来卡住的环节依然没得到解决！”

“哦，”苗中正率先反应过来，“譬如大西北国家级动漫和数字出版基地项目，根源在于华策数字文化研究院评估报告认为几个省份各方面条件都不成熟，整体水平存在欠缺，京都科技部才作出暂缓实施意见，所以还要找研究院重新评估？”

“不是重新，”蓝京道，“之前华策只针对几个省会进行评估，因此正确说法是邀请它到紫寺进行评估，”他侧过脸道，“从这一点看茜贤昨晚的钱没白花，毕竟贾晓强多少了解到内情，也帮我们打开思路。明天我们开始主攻华策，它若同意前往紫寺倒好办了……”

“肯定把评估人员照顾得服服帖帖。”马焘笑道。

牛茜贤道：“那样就能安心回紫寺了。”

蓝京摇摇头：“搞定华策以及铁道部下辖的设备装备研究中心，才打通操作层面所有环节，但同志们想想，没有部领导指示，作为下辖研究所和中心怎敢擅自作主跑到紫寺评估？做出来的评估报告给谁看？”

田正中奇道：“还要再回过头来请今晚的几位部领导吃饭？”

“严格来讲他们没列入部领导序列，不过是享受副部待遇的正厅职，”蓝京道，“他们的权力在于审查审批既定的项目，手续合法性、完整性、真实性、商业前景等等，但他们没有决策权……”

“要找到几位部主要领导？天啦……”

牛茜贤等人脸都白了，在他们心目中部长远比省.长更高不可攀，更有神秘感。

蓝京道：“我有路子，但不能保证百分百成功，而且这种决策事项需要时间，远非我们地方开个市.长办公会就能拍板，涉及到方方面面……所以我这次先打通前面的评估和审批层面，最后才走上层路线，好处是如果暂时攻不下来而别的城市捷足先登，那么评估和审批层面起码看我的面子，在程序手续方面卡一卡，以便给我争取运作的空间。”

“原来如此！”

牛茜贤等人恍然大悟，均投以钦佩的目光。

接下来五天里吃了四顿饭——华策和设备装备研究中心可以一网打尽，但京都部委主要领导却奉行“王不见王”原则，当然也顾忌被外界说闲话，必须分开来请，这期间燕慎相当给力逢请必到，全程竭力活跃气氛，顿顿喝得酩酊大醉。

蓝京心里过意不去，私底下说这次让燕教授受累了，有啥需要尽管开口千万别客气，反正从公款里列支。

燕慎咧开嘴笑道别介，别介，我纯粹奉命行事，我姐说了这回若有半点懈怠，她回来后揍我……她会真揍的，蓝哥！

蓝京哭笑不得。

一周后终于乘机返回黄砬，牛茜贤张罗着安排车辆到机场接应，当天便回紫寺，蓝京又叹息道：

“茜贤啊，跑项目要有始有终，你怎么忘了最重要的一环？”

“什么？”

牛茜贤满脑子想着赶紧回家放松放松，根本没料到还有啥环节，当即满脸愕然地看着蓝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