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政道 第１２３０章 钢铁三厂

钢铁工业是国民经济重要基础产业，也是国家经济水平和综合国力重要标志，对石油、造船、建筑、装备制造业等至关重要，钢铁生产曾经被上升到国家战略高度，因此一段时间全民炼钢并提出“赶英超美”等口号，强国梦便建立在强大钢铁工业的基础上，可见对于国家而言的确意味着中流砥柱的命脉，关系到国防安全以及生存发展的物质保障。

最直观说，钢铁产量直接关系到能够为一场战争提供多少军舰、坦克、炮弹，现代战争比拼的就是重工业底蕴。

钢铁也是一个时代的烙印，那段值得自豪而难忘的日子里，庞大叙事里充满对钢铁工人的赞美与讴歌，“共.和国长子”特指钢铁企业”，“咱们工人有力量”着重指钢铁工人，电影电视也突出新华国建设初期为钢铁事业默默奋斗和坚守的钢铁人故事。

然而近二十年来内地钢铁工业遭到严峻而现实的挑战，铁矿石高度依赖进口市场价格被国际巨头操纵；自主创新能力不强主要设备需要引进，非高炉炼铁、近终形连铸轧等前沿技术研发远远落后于世界先进水平；关键、高端钢材整体质量不高，中低端钢材产能过剩……

当年发展最早、贡献最大的老东北重工业产业率先遭到灭顶之灾，上世纪九十年代产业工人.大下岗便是市场竞争全线失守财正无力支撑背景下的溃败，偏偏东北国企工厂占了大半壁江山，大下岗直接导致社会陷入失序停滞状态，很多昔日荣光的全家都在国企的一夜之间全部失去生活来源，有的耗尽家产好不容易争取挤入国企却看到自己在下岗名单之列，那段时间发生了相当多自杀、仇杀、报复等极端命案至今仍不予解密，很多走投无路的下岗女工暗中从事皮肉生意，还真有老公骑车送货上门、蹲在外面望风的窝囊事儿，有啥办法呢？全家人等米下锅，总不能白白饿死。

主要原因在于信息不对称，其时大南方的“三来一补”（来料加工、来样加工、来件装配和补偿贸易）正如火如荼，如雨后春笋般兴起的电子、服装、纺织等工厂急招大量工人，倘若把东北下岗的几十万上百万工人运过去不就同时解决一南一北面临的困境吗？可惜没有，后来是沿海省份农民和脑子活络的大举南下，掘得人生第一桶金。

东北大下岗局面过于惨烈，把其它省份都吓懵了，后来尽管京都三申五令要求推动国企改制，各地实际上纷纷吸取东北“一刀切”简单粗暴的做法，也不再追求报表数据好看，暗底里给国企改制打了很多很多托底的正策补丁——什么叫做实事求是？沿海和中原省份认识到只算甩亏损国企包袱带来财正数据好看而不顾社会经济稳定是最大的谬误，这就是最大的实事求是！

至于后来搞东北振兴，民心已被那次大下岗打散了，信仰也在国企下岗过程中破灭了，谁还相信正府号召？谁还愿意被坑第二次？至于层层贪腐吞噬扶持资金，那是后话暂且不提。

如萧柏梓所批评，上次蓝京到钢铁三厂视察纯粹属于走马看花，以慰问和关心为主，表达新任市.长对省属企业的重视，饶是如此也从短暂的交谈当中略窥门道，了解到该厂当前的经营困境：

第一当前房地产(尤其是螺纹钢)仍是钢材需求的主要来源，占比高达40%以上，但相比距离更近、产业升级更快的中原钢铁厂，大西北首先在运输方面处于劣势，须知钢材运输成本也占相当比重。

第二非建筑类钢材市场竞争力下滑，如热卷、中板、冷轧等用于机械、汽车、船舶、家电等行业，订单愈发向起步较迟发展神速的沿海本地钢铁厂倾斜，紫寺三厂出口订单比五年前跌掉百分之七十六，可谓断崖式下降。

第三财正补贴有收紧的迹象，省国资、省财正等主管部门希望以此倒逼企业加紧改制步伐、减员增效、提升内部活力和市场竞争力，但家大业大，一时半会儿哪里动得起来？造成干部员工收入下降，费用拮据设备更新换代迟缓，整个厂子暮气沉沉更没了动力。

听取厂领导汇报时，蓝京闪现的念头是：铁路警察各管一段，我先解决好紫寺面临的各种困难矛盾，省属国企由省里统筹负责。

因此当萧柏梓主动提出打算主导钢铁三厂改制时，蓝京真心佩服的同时略感惭愧，深知他固然有践行个人理念的因素但总体确实为了国企前途和命运主动勇于挑战，否则随便找个亏损严重的市属国企即可，何必找总资产八十多亿的硬活儿？

仿佛感应到市.长的某种情绪，商务大巴驶入车区后穆川行凑到蓝京身边低声道：

“我不懂钢铁行业，胡乱说说外行话呀——类似这样破旧落后的钢铁厂，与其每年浪费十几个亿苦苦维持，还不如宣告破产得了，反正资产是国家的，银行贷款也是国家的，剥离优质资产重组起码能养活一半钢铁工人，另外的或内退或分流三产，哪怕一账算清也划得来，蓝市.长觉得呢？”

蓝京沉吟道：

“川行长期在象牙塔，想必知道学校不管好坏每个班都会有差生，企业生态也如此，优生劣汰在所难免，不过川行要知道一点，那就国企存在的价值不完全算经济账，还有社会效益以及……国防需要！一旦开战，所有重工业基地包括钢铁厂、石化、化工等立即军管，变成机器隆隆的军工厂！”

“哦，我没想过……”

穆川行惊叹道。

“因为强大的国家让老百姓误以为天下太平，然而战争阴影始终没笼罩着我们，”蓝京道，“固然国企以臃肿低效遭到外界诟病，那只是硬币的一面；另一面它始终维护和传承着国之基业的技术，有些技术、工艺似乎落后了、没用了、被时代淘汰了，实质不然，战争时期都派得上用场，因此必须花钱并弄点项目维持这样的储备，俗话说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这里的‘兵’包括技术人员。”

“我目光短浅了，不如蓝市.长见多识广。”穆川行汗颜道。

蓝京续道：“更重要的是一家中大型钢铁企业关系到庞大的中下游供应链，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钢铁厂破产是小事，毁掉成熟健全的产业链即会动摇国本，那是无法承受之重的大事！我在七泽工作期间听过一个真实的笑话，有位在欧洲事业发了大财的法籍几内亚老板，执著地想要发展本国民族钢铁工业，遂注册公司后找到碧海设计院进行规划，于是有了下面的对话……”

老板说，我们几内亚铁矿石蕴藏量大、品位高、集中于浅层利于采掘云云。

碧海设计员问，生产钢铁需要焦炭，附近有加工厂吗？

老板说，没有，焦炭必须进口。

碧海设计员说，没焦炭就无法采用传统技术炼钢，换电炉炼钢吧，几内亚电力情况如何？

老板说，国家电网没有并网，不能保证稳定供电，需要新建发电厂。

碧海设计员说，天然气也可以的。

老板说，天然气储量多，但没有开挖。

碧海设计员说，钢铁生产需要大量淡水，这个总该有吧？

老板说，海水管够，淡水不能确保。

碧海设计员无奈摇摇头，说很欣赏阁下心系祖国工业产业的情怀，但情怀不能代替产业链，你还是拿铁矿石换华国的钢铁吧，以货易货价格会很便宜。

听到最后穆川行也不由得笑起来，道：“蓝市.长生动形象的例子让我彻底认清产业链的重要性。”

说话间来到厂部大楼，出面接待的仍是常务副总经理肖华华，解释说印总外出商务考察没回来，十分钟前专门打电话要求转达对蓝市.长的歉意。

蓝京微微皱眉，暗想十天前就是这个理由，这位总经理出国考察的时间未免太长，紫寺三钢产品连沿海市场都打不进去，还想出口欧美市场么？

再想所谓出国商务考察恐怕只是幌子，真实原因压根没把地方正府领导放眼里，因为重量级省属国企的紫寺三钢老总是正厅级，理论上与萧柏梓、蓝京平级，怎肯遵循什么鬼属地管理原则接受紫寺党委正府辖制？

故而这位神龙风首不见尾的印总，自打担任三钢总经理后只跟紫寺前任两位主要领导礼节性照过一次面，平时处于非常疏远冷淡的状况，大有老死不相往来的架势。

萧柏梓空降后却不按牌理地连续到三钢调研了四次，话语当中透出“不改制没出路”的意思，明显惹恼了那位傲慢的印总，索性连表面文章都不做干脆避而不见。

相对应的，常务副总肖华华虽然表面客客气气，却有种官场中人都看得出折敷衍了事的态度，意思是咱三钢直属省里管，你们地方正府隔三岔五来干嘛？早点滚蛋！

没安排工作汇报（十天前才汇报过），没正式接待的会议室，肖华华微笑道：

“今天不巧厂班子成员下车间督查去了，要不，陪蓝市.长在厂里走走？”

蓝京也笑，道：“我们市安监局同志也来了，就到车间看看吧，多学习多了解钢铁生产知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