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政道 第1261章 批复之争

回城途中，蓝京特意让正府办主任陈浩坐到自己与解雨欣中间，语气肃穆地说：

“陈主任再谈谈圣城路。”

陈浩冷汗都暴出来了，瞟了解雨欣期期艾艾道：“那个，那个来源于虚无飘渺的传说，又没确凿证据证明其真实性；墨族方面也无书面或录音录像流出，没得到墨族上层人士亲口承认，完全是民间口口相传，或真或假，真假难辨。”

“你且按真的分析，”蓝京板着脸道，“紫寺城是大西北墨族的‘圣城’，大紫寺为核心，‘圣城路’贯穿全城主轴线；每年朝拜那天，沐浴熏香、身披五彩纱衣的处女举着火炬从城门沿‘圣城路’至大紫寺，点燃香火，与此同时钟鼓锣笛奏鸣，整个大西北数十万教民齐声祷告，声音响彻天空，忠诚笃信的教民便可通过仪式让自己死后魂灵飞入极乐世界，是这样吧？”

“原来蓝市长全知道，不过，不过真是传说而已，没必要深究，”解雨欣道，“每个民族都有口口相传的神话故事，谁去考评真实性？”

“不可小觑……”

蓝京摇摇头，随手从包里取出地图展了开来，指着大紫寺道，“它是核心，‘圣城路’从农校街到城南的城门遗址，那应该是举火炬处女的出发点，那么，墨族人干嘛苦心费诣要在荒无人烟的四号人造山修建寺庙，建筑面积还坚持丝毫不差？”

“这个……”解雨欣似不愿多说。

陈浩在蓝京逼视下却回避不了，只得嚅嗫道：

“大致……我也是道听途说，从大紫寺向北有一条无形的‘天堂之路’，而四号人造山正好卡在人间与天堂的接应点上，很久很久以前确实就有这样的寺庙存在，所以怎么说呢，风水学说还是有一定道理的，后来人造山不偏不倚也建在这个地方。”

“唔……”蓝京微微颌首。

解雨欣这才补充道：“墨族人坚持格局、设计、面积不能有一点点改动，可能也出现这方面考虑，古训不可违嘛，但他们宁可等程序、等手续，也不能坐视原本修建寺庙的地方被列入整体大开发。”

“我不认同！”

蓝京道，“正府批复有时效限制，批而不建，土地到时强制收回，即便交纳出让金也如此，何况墨族人分文未花，凭啥就拿个批复跟我讨价还价？”

“毕竟有先来后到次序……”

解雨欣委婉地说，“我没帮墨族说话的意思，不过批复是市正府正式出具，有法律效力，就算打起官司我们也未必赢，蓝市长。”

蓝京沉着脸没吱声。

回到市府大院准备向萧柏梓汇报一下情况，却被告知市委书记正率工作组进驻钢铁三厂，最快后天才回来。

“唉……”

蓝京欲言又止，暗想改制具体工作让工作组负责就行，你市委书记跑过去凑啥热闹？

这时解雨欣接到穆萨助手打来的电话，一方面通报大紫寺东侧棚户区拆迁动员非常顺利，穆萨为首的嘎德林耶派系全力配合树阁集团动迁工作；另一方面对四号人造山被列入城北综合治理与开发表示关注，也提到正府批复的问题，认为答应好的的事情不能改，否则将丧失正府应有的权威与信用。

协会会长易卜拉欣一直坐在常务副市长党向荣办公室，听到动静两人来到蓝京这边，未坐定便迫不及待道：

“向蓝市长检讨，协会未能及时阻拦并向蓝市长通报，给城北综治办工作造成麻烦，但千把人都自愿献了血，在人造山静坐的也伤了十多人，咎由自取吧，咎由自取。”

蓝京淡淡道：“正府鼓励市民自愿献血行为，不过不鼓励胸前绑着汽油桶静坐。”

“确实唐突了，所以我深刻检讨，”易卜拉欣的特点是台面上姿态总能放得很低，宁可暗地里做小动作，“本来应该摆在台面心平气和讨论，不知那些家伙怎么想的，脑子一热跑到四号人造山去了，唉，唉。”

党向荣则在旁边闲闲地说：“也不能完全怪罪人家，当年市正府明确批准的，墨族方面也没耽搁一直积极跑手续，可市直部门之间相互推诿扯皮拖到最后，所以并未拖而不建，四号人造山麓前一千多平米确实归属寺庙所有，理当从城北总规划里剔除……那点地方相对几百平方公里也没什么吧？”

你个堂堂市委常委、常务副市长屁股到底坐那边？

蓝京没好气瞪了他一眼，目光移向东墙上的地图，道：

“我看到那份批复了，但要当作四号人造山从城北总规划剔除的依据，我认为依据不足……”

“什么？”

党向荣被他当场驳回脸色都变了，感觉当着外人很没面子。

蓝京道：“市正府批复原则上同意修建寺庙，但有两个前提，一是建筑面积超1000平米的设计得到市规委会审定批准；二是市城建局办理规划手续，这样方可开工建设，两道手续缺一不可，只要没办齐就不能认为那块地铁定用于修建寺庙，换而言之，市规委会完全可以否决设计方案，交由城北综治办统筹规划，不是吗？”

“这……”

易卜拉欣觉得蓝京很不讲道理，争辩道，“市正府批准我们用地申请，目前卡在流程中的是建筑设计方案，完全两码事吧，蓝市长？”

党向荣也道：“蓝市长没必要在文字方面做文章，当时正府就明确同意协会牵头在四号人造山修建寺庙，除了1099平米建筑用地，前面、左右两侧还有1000平米左右配套用地，都在附件里规定好的。”

站在另一侧的陈浩当年参与过批复文件流转，忍不住道：

“附件是正协委员党闻羽先生的提案，里面确实提到1000平米配套用地，还要求正府提供凉亭、专用通道和水电煤气等公共设施，正府办草拟批复时只针对是否修建寺庙这个议题，没涉及配套用地及公共设施。”

“你住嘴！”

党向荣勃然变色，“市领导跟会长谈话，你有什么资格插嘴？！给我离开！”

霎时陈浩脸涨得通红，失措不安地看着蓝京；秘书长牛茜贤则露出幸灾乐祸的神色。

“我让陈主任过来的，待会儿谈件重要的事情，”蓝京平淡地一言蔽之，然后道，“今天的事不妨算作误会，我不知道多年前有这个批复，但个别墨族极端分子胸绑汽油桶静坐也不对，会长认可这样的定性？”

党向荣仍在恶狠狠瞪着陈浩，似对蓝京袒护极为不满。

易卜拉欣沉吟良久，道：“蓝市长的定性比较公允，指出了今天事件的核心要旨，我认可。”

蓝京道：“在双方取得共识的基础上，我有两点意见，第一协会必须做好墨族内部协调沟通安抚工作，避免类似极端事件再度发生，否则……今天警方保持了最大限度克服，还关键时刻击毙多头恶狼保护静坐者人身安全，我认为是很不错的。”

“我会尽力，但墨族内部确实比较复杂，蓝市长亲自拜访过我族的穆萨长老，应该了解其中微妙。”

易卜拉欣显然对蓝京的举动非常不满，特意拿出来说事。

蓝京道：“第二正府会对四号人造山修建清.真寺问题认真评估，或许支持，或许反对，因为现任正府有权调整此前作出的规划部署，前文服从后文，因此协会方面不能视同理所当然，同时正府也从实际出发，双方冷静客观共同处理好此事。”

“我不同意重新评估！”党向荣立马反对，“答应好的事怎能随便变卦？单单设计图改了十几稿就花费多少钱、多少心血？正府所有决策事项要经过集体讨论研究！”

易卜拉欣也软中带硬道：“蓝市长……蓝市长上任以来尽管闹出好几次不愉快，总体而言协会还是配合新领导班子工作的，农校街说不拆就不拆；成立工校对墨族失业青年进行工业技术培训，协会背后做了大量工作；大紫寺棚户区拆迁改造，如今也进展顺利；此后协会牵头树阁集团搞的两个工业项目正快马加鞭，我不敢……或者说不配跟蓝市长讨价还价，可无论如何，请正府多表现些对墨族人的善意，而不是打压、再打压，遏制、再遏制。”

“说到善意我想起来一件事，”党向荣指着陈浩道，“机关食堂借口装修改造关闭清.真餐厅，我看好长时间了，第一根本没装修，第二没专设清.真窗口，人家墨族干部员工吃饭怎么办？你说说！”

陈浩讷讷不敢言。

蓝京主动挡枪道：“装修手续正在走流程，提前关闭是盘点资产的需要；至于党市长提到吃饭问题，难道普通窗口不提供米饭馒头，怎会没饭吃？”

“我指的是菜！”党向荣怒道，“人家不吃猪肉是原则问题，我们必须予以尊重，这也是民族团结的基石！”

“他挑没猪肉的菜不就行了，非得写‘清.真’两个字以示身份高贵？”蓝京针锋相对，“我和萧书记都不喜欢吃羊肉，是不是要专门开辟‘非羊肉窗口’？实在不高兴到外面吃，遍地都是清.真餐厅！”

党向荣被呛得噎住，翻着白眼说不出话来。

易卜拉欣赶紧打圆场：“我们向来不过多讲究形式，只要内心真正信奉和遵守就行，不能影响工作，更不能影响市领导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