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政道 第1323章 顶下责任

桑向明性格也很光棍，毅然决定主动向市领导提出引咎辞职，独自承担化工厂爆炸的所有责任。

工业副县长含混不清地叹了几口气，将他拉到僻静的田埂上，轻声问道：

“桑县长今年多大？”

“三十一周岁。”

“这么年轻辞职后干什么？混迹于档案馆、工会之类的单位一辈子？”工业副县长道，“向明啊，在你来之前我已擅自做了个决定，通知正府办和相关部门同志连夜查找这家化工厂全套审查审批材料。”

“干……干什么？”桑向明不解地问。

工业副县长一字一顿地说：“撤换签字页，批准人全部换为我！”

桑向明大惊失色，紧握他双手道：“别别别，别……您的盛情我心领了，但这么大事故该谁的责任谁来顶，我桑向明绝非贪图荣华富贵之徒！”

工业副县长道：“纵观体制内有多少人能三十一岁当上常务副县长？日后荣华富贵都是应得的！我不一样，我明年就退二线，荣誉、权力、地位转瞬灰飞烟灭，还不如趁着这光景做点更有价值的事儿……你别拒绝，听我诚心诚意说一句！”

月光下爆炸现场仍有零星火光，救灾人员在其间身影闪动；田埂却孤零零站着两位县领导，四手相握，漆黑之中眼睛闪闪发亮。

工业副县长道：“共事两年多时间，凭我看人的本领觉得你桑县长日后必成大器，工作能力水平是一方面，为人处事之道是一方面，还有背后着力培养你的伯乐……桑县长，我儿子眼下正在润泽那边基层当副镇长，他很努力，但我觉得始终缺点儿运气和机遇，日后……请桑县长把他当作自家小兄弟，其它话不多说。”

桑向明顿时泪如雨下，用力摇晃工业副县长的手道：“说到这份上，我再拒绝您的美意就显得虚伪，我那小兄弟……我发誓桑向明今生今世但凡有一口饭吃，绝对不让小兄弟饿着，其它也不多说！”

如工业副县长所料，市里默认了县正府的谎报，上下合力把事故压了下去，但两个月悄悄成立工作组进行问责，根据一整套篡改后的材料确定工业副县长负主要领导责任，对其进行党内处分后提前退二线，而桑向明毫发无损，隔了半年提拔到另一个县任县长，自此踏上金光闪闪的升迁之途。

对了，工业副县长姓王，他的儿子叫王稼田，现任临都省委书记。

后来王稼田从副镇长一路顺利荣登省委书记大位，很难说到底神灵保佑仕途开挂，还是桑向明及背后大人物暗中相托，这种事永远没有真相。

而在这期间，桑向明几乎没跟王稼田见过面，即使偶尔在公开会议、活动上遇到也只礼节性握个手，如此而已，因为越是关系密切越必须隐瞒得深，这样才能在关键时刻发挥作用。

唯独在王稼田争取省委书记这个环节，桑向明第一次将他邀到自己在京都的宅院，面色凝重地说：

“一直以来我自忖没有辜负老领导期望，在稼田成长进步的道路上添砖铺瓦，做了些基础性工作，你不必道谢，这是我应该做的……眼下碰着难题了，下一步竞争异常激烈，纵使我的位子也有诸多难处，并非外界所想象……”

王稼田深知京都权力结构的多元性和复杂性，根深蒂固的传统家族势力、历史上形成的各派系和正治力量，都对现今五常及局委员实际掌控局势形成掣肘，并在历次人事布局的博弈过程中发挥相当大的影响力，尤其在素有封疆大吏之称的省委书记名额方面寸土必争，不敢多言，只能连连点头。

桑向明继而道：“在我来看公有退而求之之策，可以到钟直机关担任正职，压力没地方那么大，稳定安逸也有不错的社会地位，保留日后争取更高、更好出路的可能，或站稳后寻到机会再转地方，情况不是一成不变的，稼田。”

“那……那就一点儿希望都没了吗？首长。”

王稼田气沮万分问道。

“稼田不愿放弃？”

“宁鸣而死，不默而生，我是这么想的，首长。”

“哦……”

桑向明知道王稼田用的典故出自苏轼《灵乌赋》，表明对仕途、对理想、对人生的执念，可见内心仍执著于省委书记一职，并不太想到京都部委工作，那也是，论实际权力部长尚且不如省长，更遑论省委书记，只不过名声方面好些听，抛头露面机会多些，如此而已，遂道，“若增加砝码还有几分胜机，只不过世事顺势而为合乎天意，逆势而为我担心……”

王稼田只听进去前半截，忙不迭问：“增加什么砝码？请首长指点！”

桑向明暗暗叹了口气，道：“我跟七泽前省委书记饶益伦有点私交，你可请他帮忙联系惠办路主任，争取看看能不能得到惠铁生支持——饶以前帮过路一点小事，估计这个面子会给，但惠那边全靠你自己做工作，如何？”

王稼田喜道：“惠在七泽工作期间跟临都那边合作过多个项目，与我多次接触应该有比较深的印象，就是中间差根线，有饶的路子找到路代为牵线搭桥应该可以说得上话，谢谢首长！”

之后王稼田按桑向明找到退下来后定居京都的饶益伦，饶益伦多年前曾应路主任之请给郭文章打招呼逆势提拔蓝京、秦铁雁，站在省委书记角度的确是“小忙”，但小忙也是缘分，当下爽快地联系惠铁生的大秘路主任，终于促成王稼田见到了惠铁生。

换界节骨上一个萝卜一个坑，按理惠铁生完全可以不理会中途杀出来的王稼田，但王稼田不懂这个道理吗？既然来了，必定另有所恃。

惠铁生直接向饶益伦打听，隐隐得知原来竟是桑向明的意思，心中恍然，当下拍板决定——帮！

有一位常委加一位局委员加持，王稼田最终还是如愿以偿，只不过……

桑向明为何始终竭力掩饰与王稼田的关系？原因很简单，官场信息战比情报界还厉害，稍有蛛丝马迹便追根溯源直至真相大白于天下，正如高靖，在正务院副理位子上起码签过上万个字，且都发挥正面、积极、有效的作用，偏偏只在一份批复上签了不该签的字就被揪住不放，站在高靖角度不委屈吗？

那桩化工厂爆炸事件也是，工业副县长隐瞒伤亡人数、封杀消息传播、连夜撤换审批材料，你当市领导、县委书记和县长以及其他副县长都是呆子傻子？不过基层遇到类似事件往往原则是责任有人扛，与自己无关，那样就乐得成人之美，因此尽管县里上下很多人知道那桩往事，况且桑向明的官越做越大，原先县里的干部找他能帮的都帮，人缘和风评均不错，故而将秘密深深埋在心底。

但如果有超强势力介入，铁了心非得将爆炸案查个水落石出也不是不可能，虽说作用能有多大很难讲——高靖最终并非倒在批复原件问题上，直接罪名是拉帮结派搞小圈子犯了大忌，不过站在桑向明角度必须提一万个小心，不敢拿自己的声誉开玩笑。

那么普华成怎么知道桑向明多年前秘辛呢？说来也是巧合，当年那个县的县长后来交流到碧海，几经辗转进了省正府办公厅成为时任省长的普华成手下，某次酒宴喝多了有意无意透露的。

办公厅干部敢陪同省长应酬时喝醉了，还酒后说胡话，这该要有多大的胆？

官场嘛就是这样，似醉非醉，醒了之后啥都忘了。

兜了一大圈，当普华成看到严加厉杀气腾腾进驻临都，真的很惊讶：

离换界还有两年，骆广庆已迫不及待卷起袖子开干，居然剑指王稼田为首的临都省领导班子，难道真不知道背后站着桑向明？

事关重大，因此普华成迟迟按兵不动，实在来自各方压力太大也只通知明天召开书记办公会，敲山震虎地要求远在临都的严加厉不准请假，必须出席，但其实听取汇报后到底如何表态，把握什么分寸，普华成仍在反复推敲斟酌。

惠铁生那边其实也是，只安排路省长私下接触王稼田，恳请其设法救出拴着蓝京的颜思思，因为惠铁生心里也清楚：

念松霖和临都念家，与临都省委打断骨头连着筋，王稼田不可能切割开来，必要时绝对会奋起反击，届时，桑向明能休手旁观吗？

想不到在这个节骨眼上，傅冰居然主动颇为正式地打电话过问，一下子让普华成的节奏有点乱。

主动做，与大领导督办，性质大不相同。

妙的是傅冰对临都念家被“团灭”以及由此来的企业界动荡、行业风险剧增、投资者望而却步等只字不提，紧扣“君子”二字意在替念松霖解套，基于的前提就是“老子相信念松霖没问题”。

念松霖涉束氏集团走私石油案是个伪命题，这一点京都高层都心知肚明，人家几十年老纪检干部这点风险意识没有吗？临都念家枝杈繁多、商业版图触及各个领域，若操作不当沾着麻烦倒有可能，生意场上的事用商业、金融法规去追责，你纪委凑啥热闹？

权衡再三，普华成感觉要推翻原有讲话内容，重谋新篇，站在全新角度阐发对此案的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