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政道 第１３２９章 口头协议

萧柏梓和蓝京之所以没有事先沟通协商而直接召开常委扩大会，心里是有底气的。

底气来自以危井清换掉尚益民后常委会权力结构发生根本性扭转，原来立场模糊的红星区委书记王安信、犹豫不决的组织部长库军彻底臣服，而解雨欣不用说已倒向蓝京，只剩宣传部长安小伟碍于老交情不好意思跟党向荣割席。

这样再加上一直强硬态度的市纪委书记苏光武和警备区司令吕和平，基本形成碾压之势——单指在对待墨族正策问题方面。

因此对于党向荣和杨毅林公然在常委扩大会上发难，萧蓝两位市主要领导既有心理准备，也有足够自信迎头痛击，来遏制其长期以来的嚣张气焰；换而言之难道党、杨不清楚如今常委会弱势地位吗，心里清楚得很，但就要通过常委扩大会坚决反对，以给外界传递市领导层面意见分歧大、思想不统一的信号。

各打各的算盘。

蓝京道：“请向荣同志搞清楚一个问题，此次外国考察团是带着问题视察，不是来看热闹；考察组对紫寺正府工作满意与否，关系到京都在大西北国际项目合作能否顺利落地，就算全民皆兵也不是不可以，至于民怨，我想要搞清楚哪些人在怨，如果商户、投资者埋怨生意和项目受到影响，日后正府会有所补偿；如果企图犯罪的在怨，不正是好事吗？”

萧柏梓进一步道：“很短时间内发动上千人在工校门前搞静默行动，几百人身绑汽油桶静坐于人造山前，到目前为止我没听到警方拿出他们如何策划、组织、秘密串连的报告，因此只能从源头抓起，尽可能避免大规模人群聚集以及秘密组织的活动！”

既然提及对警方的不满，副市长李明骁赶紧道：

“萧书记、蓝市长、各位常委同志，我想就两次静默行动做两点说明，一是关于策划、组织、串连的具体手段，目前为止确实没查到线索，我代表公安系统接受萧书记批评；二是个别族群集体颂经祷告的习惯是造成每次有了苗头立即前往，客观上减少了组织、串连、集结环节，当然这不是我们调查不力的借口，接下来仍将全面彻底地调查，直至真相水落石出。”

萧、蓝均微微颌首。

党向荣没再说话，在常委扩大会议这样的场合顶撞到这个程度足矣，否则就过了，过犹不及，宦海沉浮打滚数十年的党向荣自然精于其道。

红星区委书记王安信问道：

“外国考察团队行程有没有确定，计划考察哪些地方，是集中在城区，还是也要跑下面县镇？”

作为城区总负责，实际上王安信的脑袋比谁都大，因为市领导把任务落实下去就行，具体分解落实、贯彻实施还在基层，怎么抽调人手，会遇到哪些阻力，工作难点在哪里等等事无巨细。

萧柏梓道：“人家来考察肯定想看到真实情况，因此不会留给我们太长的准备时间，以前老外要参观贫民区，集中力量十天时间搞出样板工程的奇迹不可能再发生，也没必要，我们平时怎么做的，什么状态，大方方地呈现给老外看嘛，世界各地哪儿都有穷人，哪儿都有豆腐渣工程，没必要怕人家笑话。”

蓝京则道：

“考虑到安全等方面因素，无论京都、省里还是考察团队都将保密详细行程，估计头一天抵达紫寺当晚告之第二天去哪些地方，还是有准备的时间，但不可能面面俱到，安信同志不要压力太大，考察之旅肯定不会很完美，虽然从我们角度一定要确保完美。”

“压力山大，真的。”

王安信捂着脸道。

宣传部长安小伟冷不丁道：“大紫寺必须去的，毕竟出于相同的信仰，那边安全保卫工作怎么做？”

此言一出会场顿时降了十度，这家伙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怎能在常委扩大会上提最敏感最充满矛盾的议题？

大紫寺恰好也位于红星区，王安信只得朝李明骁瞟了一眼，道：

“关于大紫寺，之前区委跟市公安局以及墨族协会有个口头协议，即寺庙外围安全工作归市区管，内部由他们自己负责，然后每季安排公安、消防等进去联合检查一次……”

李明骁欠欠身子道：“是这样的情况。”

萧柏梓不容置疑道：“这样的口头协议理当作废！公安消防有随时进入检查的权利，当然我们不会真的随时检查，但必须确保这个权利。”

“这个……不是我又泼冷水，”杨毅林阴阳怪气道，“不考虑大西北实际情况和墨族群众对大紫寺特殊感情而贸然行事，恐怕会引起非常严重的后果，当前我们毕竟要齐心协力做好迎接外国考察团队的准备，没精力顾及别的。”

萧柏梓道：“极端分子敢绑汽油桶静坐，连自己的命都不要，还在乎大紫寺安危？安保措施一定是全方位、无死角，这个没得商量。”

杨毅林毫不退让道：“刚刚蓝市长部署安防工作，也仅仅三人一组守住小区、商场、超市大门，没说冲到家里去吧？假设某个居民在自家点燃煤气罐自杀，哪个能提前发现并制止？大紫寺应该有足够理由确保自身安全。”

“大紫寺属于人群聚集的重要公共场所，安全等级与居民私宅不一样！”

萧柏梓道，“我们干警可以一直在寺庙外巡逻值勤，但不排除突然进去搜查、要求相关人士出具身份证，我没说一定会，但警方的权利必须保证。”

蓝京突然问道：“安信、明骁两位同志，约定的公安消防每季一次进大紫寺联合检查怎么执行的？”

“唔……”

王安信顿时语塞，李明骁迟疑片刻如实道：

“向领导们汇报，口头协议达成后实际上每季一次的联合检查并没有真正执行，而是……而是如萧书记所说保证警方权利……”

萧柏梓腾地一下子火了，没好气道：

“噢，你们如实履行平时不进入大紫寺的承诺，却每季一次联合检查都做不到，还谈个屁口头协议！”

王安信被呛得满脸通红，李明骁也神色不自然地低下头，其实心里都很委屈因为口头协议根本不在他俩手里谈的。

蓝京缓颊问道：“明骁同志，什么时候达成的口头协议？”

“应该……应该五六年前的事儿，具体记不清楚，当时我还在刑警支队工作。”

李明骁趁机为自己开脱了半句。

蓝京掐指算了算，道：“就按五年算吧，每年应该到大紫寺里面检查四次，五年就是二十次，对不对？那么很简单，口头协议后面有没有效暂且不论，警方先把前面缺的二十次补上，每天联合检查一次，连续检查二十天，这个合情合理吧？”

“呃……”

饶是善辩的党向荣也滞住，更不用说杨毅林，在场没人料到蓝京居然从这个别具蹊跷的角度解决问题。

之前没做的工作现在一下子补齐，这一点没法反驳；大紫寺方面不肯也行，萧柏梓正好宣布口头协议作废。

左右为难。

会议室冷场了半分钟左右，解雨欣道：

“我提个建议，实际上呢只要大紫寺外围安保措施到位，未必需要连续检查二十天，占用人力物力不说，也确实影响寺庙正常运作……这样吧，前期每三天进行一次联合检查，视察前三天每天检查一次，同志们觉得如何？”

危井清率先道：“可以可以，主要还是确保不出问题。”

作为市委秘书长，危井清的职责是把控会议节奏，调节会场气氛，简单地说就是让常委扩大会顺顺当当结束。

因此解雨欣的折衷方案甫一出口，危井清第一个响应。

紧接着市纪委书记苏光武、市委组织部长库军均予以附和，党向荣迟疑着是否改为五天一次，想想觉得没甚意义便作罢。

萧柏梓目光扫视众常委，道：

“我和蓝市长来紫寺的时间不长，不清楚市里、县区层面明里暗地还有多少类似这样的口头协议，看得出来都是息事宁人，以形式上的让步来换取表面的稳定，时间久了容易出大问题，因为很多事情一旦形成事实就觉得理所当然，想收都收不回来，所以我还是刚开始的态度，市委原则上不承认私下达成的所有口头协议，除非摆到台面经得起推敲，也符合法律法规要义！关于大紫寺安防问题就讨论到这儿，暂时按雨欣同志建议的方案落实，其它各项决定和保障措施请小伟同志开足马力发动宣传，讲清楚利害关系，当然重头戏在正府，培训学校的衔接工作、身份证识别仪及时配发到位、三人一组的人员安排等等，千头万绪的事务说来容易做起来难，还请蓝市长多费心。”

蓝京客气道：“这是我的份内事。”

空降至今五个月了，目前为止与萧柏梓合作还是比较融洽的，因为在遏制墨族的大方向上看法一致，且萧柏梓主攻钢铁三厂改制，蓝京则主导城北新区大开发，双方没有冲突点。

蓝京由衷希望这种平衡祥和的氛围一直持续下去。

会后李明骁第一时间找蓝京，满脸难色还是警力不足的问题，蓝京笑着安慰道你那边把能抽调的都抽调出来，我敢保证缺多少补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