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政道 第１３３１章 办公会议

上午九点半，局委员、钟纪委书记普华成主持召开书记办公会。

钟纪委的常委会由于范围、程序、形式等方面原因，略显慎重规模较大；书记办公会则可因工作需要随时由书记召集并主持。

普华成往往喜欢后者，基层出身的他觉得钟纪委书记办公会更象地方的常委会；钟纪委常委会则类似于地方的常委扩大会。

因为钟纪委常委共多少人？十八位；书记加副书记才九位，正好一半。

倒不是人数的问题，而是钟纪委常委当中成份比较复杂，有京都巡视组领导，有钟组部副部长，有军部纪委书记，有监察部领导等等，故而常委会往往讨论研究、学习贯彻、部署落实的都是大事要事，务虚方面相对多些。

书记办公会则侧重于钟纪委各部室当前具体工作，各专案组主抓承办的大案要案，开门见山直截了当。

对普华成而言，召开书记办公会并非掌握各位副书记直接负责或分管专案组查案进度，而是了解他们近期做什么事、查了哪些案子，因为钟纪委特殊关键的地位决定了多重领导性质，有时一号亲自交办，如念松霖两次驻省委查案；有时分管钟纪委的常委密令，如严加厉进驻临都，都不需要向普华成详细汇报，这种情况下，普华成也不便主动过问。

偶尔也会打个招呼，通常只泛泛而论，不会透露过多信息。

副书记严加厉昨晚乘坐飞机匆匆抵京，随行的两名秘书随即组织人员连夜撰写汇报材料，堪堪在严加厉一觉睡醒后完成，直到会前十分钟，他还伏在案头涂涂改改。

严加厉在副书记当中排名第四，一个居于中游不上不下的位置，基本来说到这一步仕途就到头了；但在自二十世纪以来被置于重要核心地位的钟纪委而言，所有人都必须处于紧张高速运转之中，工作方面的确尤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之前有内外勾结泄露机密被组织处理，也有怕得罪人、畏首畏尾被贬黜到边缘单位的，因此时刻懈怠不得，马虎不得。

首先由副书记汇报近期分管条线工作，照例从排名最高的常务副书记开始，严加厉自然是第四位发言，正好抓紧时间继续修改材料，连夜赶出来的稿子太毛糙、太草率，让对文字要求高的严加厉很不满意，若非时间仓促肯定大发雷霆后推翻重来，如今只能按捺住火气逐字逐句修改。

前两位副书记负责的都是近期五常亲自批示要求“严查严办”的大案要案，普华成全程跟踪并关注每个节点，基本三言两语后便提类似“既要抓紧进度又要确保质量”等不是废话的废话，两位副书记也心知今天会议重点不是自己，随即一掠而过。

排名第三的公副书记——这是比较少见的姓氏，他担任省纪委书记期间曾经有好事者发起寻找“母书记”的无聊活动，结果还真的在某个县城找到了，一位街道办副书记姓母，由于两人级别相差悬殊也就没了开玩笑的意义，寻找“母书记”活动遂不了了之。

公副书记分管的第八监察室负责中原数省，监督范围主要包括副省级及以上党正领导干部，还有重要领导岗位的厅级领导，后来再加上规模级省属国企主要领导。

对的，公副书记汇报的主题就是邱志东专案组调查情况，这也是骆广庆跳过普华成直接交办的案子。

“目前专案组掌握的关于邱志东任职期间违规违纪事项，主要分五大类四十六条问题，分别决策错误导致公司重大损失；独揽人事权任人唯亲权色交易；存在官商勾结利益输送嫌疑；资本运作不透明国有资产流失严重；存在向海外转移国有资产中饱私囊的嫌疑……”

细细密密读了将近半个小时，在场除了普华成其他都是老纪委，可即便普华蓉城听得出来所谓违规违纪陈述的苍白，因为份量比较重的后三大类，两类“存在嫌疑”，一类“不透明”，换而言之都没确凿证据！

至于前两项放在央企、省属企业都不算事儿，因为决策错误这种问题比比皆是，有句话这样说“工作即由正确和错误组成”，领导决策除了正确就是错误，试想谁当领导确保百分之百正确？何况起码形式上还都是集体决策。

独揽人事权任人唯亲权色交易更为常见，反过来说，如果省属国企老总做不到“独揽人事权”，就是不称职的老总！独揽之后，肯定要任人唯亲啊，难不成还大力提拔竞争对手的亲信？至于顺手提拔一两位貌美如花的女下属，正是正界领导“毅然”转往国企的意义啊，要不然……要不然你说怎么做才好？

因此听完公副书记的汇报，在座钟纪委领导脑里浮起的念头是：

不愧京都传统家族子弟，邱志东真是一位不错的同志。

要是换别的任意一家同等规模的省属企业，查到现在涉案金额起码上亿，情妇揪出好几个，那都不算耸人听闻。

当然了八成也与傅冰近期动作传导的压力有关，同样一件案子，写法不同引申的含义天壤之别，这就是“文笔似刀”的由来。

沉吟片刻，普华成问道：

“邱志东双规已有半个多月了吧？”

言下之意查半个多月，就给出这么一张寒碜的成绩单，连涉案金额都列不出来？

公副书记解释道：“现阶段经济犯罪手段愈发高明，网络化、电子化、全球化，专案组同志在办案过程中确实是边调查边学习，特别涉及往海外转移国产资产方面更是新课题，需要攻克大量复杂的法律文书和术语，加上邱志东不太配合专案组调查，所以……”

普华成环顾众人问道：

“关于向海外转移国有资产的界定，目前最高检、最高法有没有出台司法解释？”

兼钟纪委秘书长的司副书记答道：

“目前没有，据了解随着近几年大宗购置海外矿山、河流、土地所有权，以及收购兼并海外企业业务的增加，有关争议和纠纷愈发增多，两院已在密集调研并酝酿之中。”

“两院司法解释还没出来，拿国内法界定国际贸易行得通吗？”

普华成和蔼地朝着公副书记说，“我只是建议，仅供参考。刚刚我翻看了中原地区规模级省属国企历年增长率、利润、人均工资，单单只论业务经营能力，邱志东算作当中的佼佼者，当然了，功不抵过，不能因为他的成绩而掩盖违规违法过失，但纪委同志要在实际办案中掌握一个比较好的分寸，或者说模糊空间。”

模糊空间？

众副书记都惊讶地看着这位书记，暗想此前历任一把手都没有这样的表述啊，是不是碧海出身的省委书记故而理念特别超前？

普华成果然提到碧海，沉声道：

“十多年前碧海搞新城大开发，跑过去办企业的要盖几十个章，有时明摆着达不到条条框框，经办人员不能乱盖，怎么办？把公章搁到桌上说我去上个厕所，然后机灵的就自己拿公章盖上了……的确不符合规章制度，但碧海新城一下子快速发展起来了，现在房价比老城区还高，说明什么？我什么都没说，就给同志们讲个故事。”

副书记们都会心而笑，会议室气氛微妙间轻松起来。

普华成继续道：

“关起门来说两句，不要记录……无庸讳言，当前基层**问题相当严重，如果事事处处严格按照国家法律来反腐，会有多少领导干部经得起查？更多的、大量的**官员没被查，难道他们做得隐秘？善于伪装？还是别的因素？同志们在纪委系统多年，恐怕比我更清楚！我这样说不是要给基层违规违法留出空间，而是必须尊重现实。把在群众中口碑不错的、业务能力还可以的、肯干实事解决问题的都抓起来了，当然前提是肯定犯了错误，但是就连这部分人都被送进监狱，请问各位，基层还有没有人做事？国家能否发展得起来？同志们想过这个问题吗？”

会议室里静悄悄的，包括后排记录人员都在暗自佩服普华成敢说敢言，居然在钟纪委书记办公会主动提及如此敏感的问题。

普华成道：

“**问题是历史问题，历朝历代都抓**，最严苛的朱元璋是剥皮，但也有皇帝自己都**；**问题也是国际问题，欧美正坛搞的旋转门就是**给老百姓，所以**问题不是一朝一夕能够解决的问题，不要指望有良方、下猛药就好，我们**员是唯物主义者，必须尊重客观现实，实事求是做好反腐倡廉工作，不折不扣完成纪委份内工作。”

话说到这个份上，风向标作用立显无疑。

公副书记没多啰嗦，已经清楚接下来该怎么做，本来骆广庆指示就是“查一查、搞明白”，没暗示往死里查，何况邱志东案子谈不上有多敏感，无非属于京都邱家嫡系子弟，正厅级省属国企老总，仅此而已，专案组现在收手也不是全无收获，五大类四十六条问题，哪怕十分之一落地也有四条问题，定性、裁量权仍在钟纪委，重则降级免职，轻则警告处分，这里头操作空间大得很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