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政道 第１３３３章 教子无方

姜还是老的辣，事实证明局委员、钟纪委书记普华成不愧身经百战，这一次赌对了。

冷场近半分钟，兼钟纪委秘书长的司副书记开口道：

“同志们都不说，我来说。加厉同志承认这次捅了大篓子，这个认知是对的，念松霖同志在钟纪委工作了几十年，一度做到常务副书记位子，目前是副国级领导，其为人品行，道德风范，京都钟直机关有口皆碑，也深得常委大领导好评。这样一位好同志，好领导，我们的好同事，突然因为五千块钱被限制人身自由至今却还没拿得出手的证据，我个人表示不理解！”

一席话说得会议室里风向顿时一转，严加厉变了脸色，忙不迭要解释：

“这个……”

“请等我说完！”

司副书记威严地说，作为排名仅次于常务副书记的他，手握秘书长实权，确实有理由不给严加厉面子。

“念松霖同志被追击那次，情报部门已经确认与大明机械案有关，加厉却怀疑不是，请问是想翻案么？你的说法跟情报部门沟通过吗？专案组有情报人员协助吗？你什么证据都拿不出来，‘莫须有’三个字就能禁锢堂堂副国级？束氏集团走私石油案已侦办多年，主犯至今逍遥海外，案子应该告一段落；洗钱案固然性质很严重，但洗钱就是洗钱，没必要非强调洗哪儿的钱，就按照人总行部署规规矩矩查洗钱案呗，凭什么非要扣上束氏集团走私石油案的帽子？退一万步讲，临都念家就算协助洗钱，也没参与石油走私吧？所以从头至尾我不认同专案组立案调查的逻辑，更不认同对念松霖同志采取的任何形式的措施！”

语气如此严厉，指责如此犀利，令得参会人员大出意外，但想想念松霖担任常务副书记期间与司副书记默契的配合，相互欣赏以及共同的价值观，人与人之间还是有真正友谊的，不管到了哪个层面，在哪个单位。

严加厉也没了退路，板着脸道：

“我们纪委同志办案最忌讳先入为主，带着个人情绪去看被调查对象，一千个好不能覆盖一个坏，如果这世上好人坏人能一眼看出来，就不需要公检法，更不需要纪委了！我办案原则很简单，领导交办，多大阻力和困难也必须认认真真做，不计誉毁，无关后果。”

他是逼得没办法了，只得打出骆广庆的招牌，明明知道这块招牌吓唬一班省领导百试百灵，在今天这样的场合却适得其反，正应了饮鸩止渴的成语。

排名第六的虞副书记冷冷一笑，道：

“给加厉同志提条意见，专案组长就是案子的第一责任人，任何质疑和批评都得自个儿扛下来，不要推给领导，我们在座各位都是领导，手里案子有主动立项的，也有接受的任务，非得区分得那么清楚吗？”

严加厉一滞，兀自辩道：

“我理解同志们对念松霖同志的同事之情，如果个人的话肯定斟酌再三，所以我说遵循领导要求，并非推卸，而是确有苦衷，请同志们理解。”

鉴于两位副书记力挺念松霖，这种情况在钟纪委书记办公会很罕见，加之普华成鲜明态度在先，严加厉口吻不知不觉软了下来。

然则噩梦还没结束。

排名第八、分管临都等省的尹副书记又站出来，满含讥意道：

“我收集临都省内各类贪污**信息，从没见过念家洗钱方面线索，也是听了加厉同志通报才知道，原来洗钱案子不归经侦管，现在都交给纪委主抓了。”

严加厉率领专案组进驻临都，分管临都的尹副书记却被排斥在外，难怪满肚子意见。

关于这一点其实当初交办任务时严加厉就小心翼翼提醒过，骆广庆却没当回事，轻描淡写说有人讲过白猫黑猫抓到老鼠才是好猫，工作嘛没必要那么界限分明。

大领导肯定着眼于全局视野，但实际上到底是不是这回事？当然不。

一方面骆广庆向来对分管副书记与分管省份主要领导的关系存有疑虑，总觉得哪有猫儿不吃腥，肯定平时被收买足了，不能完全相信，而宁愿依赖于钟纪委自身的信息收集途径，故而专案组有意避开分管的尹副书记。

另一方面涉及此次严加厉接下骆广庆任务的深层次原因，表面上看涉及到对常务副书记的争夺——

念松霖提拔到人大副国级后，原来排名其次的简副书记顺位成为常务副书记，但其实只是个荣誉而已，简副书记已是正部待遇并不涉及到级别晋升和权力增持，况且简副书记明年六月退二线，届时继续遵循顺位惯例让司副书记接常务，还是给严加厉或其他副书记机会，目前仍是悬念。

但说句实话，严加厉所谓对常务副书记的期待以及副国级待遇的憧憬不过是个念想，有则可喜无亦欣然。

还达不到严加厉愿意接下查处念松霖那桩硬活儿的程度，远的不说，上次贸然出手的祁常胜什么下场，有目共睹。

真正促使严加厉勇挑重担的是儿子严书的问题。

很久以前严加厉就认识到儿子不是当官的料，也没经商头脑，搞学术走技术路线也不行，这样只精通吃喝玩乐别的一无是处的货色能干啥，严加厉实在伤透了脑筋。

好不容易帮儿子在红十字会找了份工作，混了几年后严加厉暗中施加影响力空降到黄树省红会锻炼，几经周折并承蒙省领导关照，终于在前年提拔到正处职，按事先规划好的线路再等两年即升为副会长，以老子对儿子的了解，厅级就算仕途天花板了，再往上，严书的德行不够。

哪知道就在此关键阶段，儿子还是控制不住自己的言行，出事了，出大事了！

严书是赈济救护处处长，负责备灾救灾、应急救护、筹资救助等相关工作，握有救灾赈灾的资金和物资调配大权；同时还指导开展社区红十字服务和博爱家园建设；负责冠名红十字（会）医疗机构审核管理；组织开展对口帮扶工作。

实权在手，严书本不是把持得住的主儿，经身边一群狐朋狗友怂恿以及社会上心怀轨老板老总的教唆，脑子一歪便盘算起了邪门外道：

将企业捐献的五万顶折叠式帐篷偷偷以三四折的低价卖出去，收入全部笑纳囊中，却在账上随便编个“过期损耗”的理由予以冲销。

在山区开展“爱心早餐”活动，早餐承包给黑心无良商家，成本不到报价一半，学生家长形容“扔到地上狗都不吃”，本来很好的一项慈善爱心活动反而导致恶劣的社会影响。

贫困地区联系定向援助、救助失学儿童，严书总以“统筹考虑”推三阻四，暗地里却授意秘书暗示对方派“漂亮活泼”的女老师多多公关，对方醒悟，此后聘请几位职业公关经理前来“加大力度”，严书自然前者不拒地又全部笑纳了。

人在做，天在看，坏事干多了总有露馅的时候。

先是折叠式帐篷惹的祸，有消费者购买后在支架顶端看到“捐赠红十字会专用”，一下子捅到网上引起轩然大波，随即便有记者直接在单位门口截住严书诘问，他惊慌失措之下语无伦次，刚开始说“绝无此事”，等到记者出示照片后又改口“应该少数接受捐助者变卖”，记者却拿出商家的进货单，上面赫然显示“五十件”，每件十顶即五百顶折叠式帐篷！严书方寸大乱，如丧家之犬冲出记者包围圈，隔了好几天才指示新闻组发通稿称“过期后正常处理流程”，未料捐献折叠式帐篷厂家又不服气，接受记者采访声称捐赠才一年多时间，而此类帐篷的有效期为五年！

弄得严书哑口无言，狼狈不堪，只好保持沉默不再作任何回应。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贫困山区在那几位很放得开、勇于献身的职业公关经理努力下，如愿所偿拿到定向援助资金，也获得求助失学儿童名额，但事情却远没有结束，因为那些公关经理想从严书身上捞取更多商业利益，刚开始他没当回事，随手给些小打小闹的项目，她们胃口却越来越大，终于到了让他认识到“尾大不掉”的严重性，想拒绝，她们威胁手里有大把床照，发到网络上会有什么后果，你自己想清楚！

严书走投无路，只得失魂落魄跑到京都向父亲求助。

看着这个不成器的儿子，盛怒之下的严加厉连甩四记耳光，又如同狂怒的狮子冲上前踹了儿子七八脚，直至老婆拚尽全身力量死死抱住，嘶声力竭地叫道：

“要出人命的！要出人命的！咱俩就一个儿子呀，加厉！”

严加厉咆哮道：

“这种道德败坏、无法无天的忤逆子早死早好，省得给老子丢人现眼！”

“是你这张老脸重要，还是儿子的命重要？！”

老婆一口气将严加厉推到沙发，又将儿子扶起来心疼地拍拍打打。

“溺爱啊……教子无方啊……”

严加厉气得骨碌骨碌喝掉半杯凉白开，稍稍冷静下来，也不得不承认老婆说得有道理，自己在官场还能混几年，儿子的路还很长，总不成眼睁睁看着他锒铛入狱在监狱里苦捱好些年吧？

老脸是肯定无光了，关键是脸面丢到哪个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