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政道 第１３４５章 暗亏明赢

行至半途，萧柏梓打来电话，先是破口大骂个别省领导太过分，明摆在台面上欺负紫寺，就是没把咱俩外省干部放在眼里！然后鼓劲说这事儿没完，你别轻易松口，我也会找机会向省主要领导反映！

蓝京苦笑。

本来得罪常务副省长已经惹下大麻烦，偏偏萧柏梓还继续把自己架到火上烤，实在不怕事大。

与苗天龙不欢而散后，蓝京随即联系省长段海杰，段海杰说正在南疆考察绿洲文化建设工作，方便的话就在电话里交流，不方便则等四天后找机会面谈。

蓝京暗知段海杰即便这会儿在办公室也不可能与自己见面，否则会给外界造成省长、常务副省长唱对台戏的印象，问题在于，段海杰难道对援建项目分配方案一无所知？

陈浩到底脑子灵活，透过七转八绕的关系打听到前天省正府党组会内幕：

党组会议理所当然是段海杰主持，苗天龙却藏了私心，故意将援建项目分配方案拖到最后一个，轻描淡写说反正就是件高兴事儿，没必要过于计较数量上的差异，穷有穷的过法，富有富的担当。

段海杰翻了翻，皱眉说省城、紫寺两个大市相对少了点，就是天龙同志所说的富的担当？免费的午餐都想多咬一口，要让两个大市口服心服呐。

苗天龙说我会做好两个大市的思想工作，毕竟此前省城多吃多占惯了，紫寺今年拿了两个国家级重点工程，还不够消化好一阵子么。

段海杰“噢”了一声没再多言，之后便宣布散会。

这样分析起来，似乎段海杰对援建项目分配一事并不是很在意，更遑论公平与否的问题。

那不是反衬出蓝京小题大做？

蓝京却没这么想。

蓝京之所以是蓝京，能够一步一步从衡芳走到紫寺，路主任、念松霖、燕家大院助力固然相当关键，但有背景、有后台、有资源的干部多了去了，真正脱颖而出的有几个？

拒绝随大流式的立场观点，逆向思维、独立判断相当重要，如同股市炒股，当股民们“心哀莫大于心死”的时候应该大买特买，反之股民们高喊“进军**点”时断然离场，你就是一个成功的投资者。

38个援建项目总投资20亿，别说黄砬，就是相比较家底子还算可以的三相都是各市竞相争取的香饽饽，身为省长，特别眼下外界众说纷纭风雨飘摇的段海杰，怎会不利用援建项目招揽人心尽最大限度整合正治资源？

反而毫不经意的样子，把援建项目分配权扔给传闻当中的竞争对手苗天龙？

结论就这样一层层剥露出来了：段海杰故意给苗天龙挖坑，苗天龙自以为聪明，却上了大当！

苗天龙本来应该把好事办好，为自己提拔省长增加人气与砝码，然而可惜的是，苗天龙的水平认知注定做不好：

大权在握的他脑子里想的根本不是端平一碗水，团结最广泛基层干部，相反觉得正是打击对手，让平时关系密切的得到实惠。

因此省城首当其冲倒霉，谁让市委书记是李素喆呢，家大业大也无所谓；其次便是紫寺，两位主正领导在省委高层毫无人脉可言，还尽干些让人心塞的事情；剩下六个地级市市长，背后或多或少闪烁着省委常委的身影，都属于苗天龙竭力拉拢的对象。

殊不知如此低劣的手段同时得罪的是两个硬茬，省城的温市长自然不会跟苗天龙硬顶，反正市委书记是省委副书记，李素喆平时就跟苗天龙磕磕碰碰很不对付，哪怕对援建项目不屑到极点也不可能被欺负到脸上；至于萧柏梓和蓝京，眼下黄砬全省公认的两大刺头，不主动找麻烦已经很好了，居然把“排外”二字放到台面？

段海杰为何挖这样的坑引诱苗天龙跳呢？

蓝京坐在车里半闭着眼睛继续推想：古景平提议撤换段海杰以对省城恐袭事件负责看来是真的，由此可见苗天龙接省长位子也有六七成把握，这样突如其来的人事议案大概与京都层面围绕念松霖案激烈博弈有关，段海杰属于普华成的嫡系亲信，保守系“敲山震虎”意在警告普华成收敛点别太过分。

古景平不怕普华成，因为身后站着骆广庆；普华成也不怕古景平，因为有前领导人聂华辉撑腰，神仙打架小鬼遭殃，最终演变成段海杰与苗天龙的厮杀。

显然苗天龙的段位还差点儿，智谋较量不是段海杰的对手，这个节骨眼打压省城固然出了口气，可李素喆名字里有“素”，却不是吃素的，三年前冲刺省长功亏一篑，如今新仇加旧恨，难道会错过搅局机会？

更不用说蓝京，应该会请省长出面对抗常务副省长，外加省委副书记配合，定能将苗天龙打得稀里哗啦！

不过那只是段海杰一厢情愿的想法，蓝京对现阶段形势怎么判断呢？

结合前期柴明舟所说，以及自己去京都掌握的情况，燕志毅为首的燕家大院似已考虑调整或是收缩原有人才培养体系——这样做的深层次原因是什么容小姐也语焉不详（会不会与傅冰、桑向民理念有关），总之至少在念松霖案子问题上，燕家大院到目前为止表现出来的态度令蓝京很失望。

据此蓝京内心深处的结论是，今后冲着容小姐的面子（而非出于人才储备培养考虑），燕家大院能在自己冲市委书记乃至副部的关键节点出手相助，但仅仅如此而已，再往上，包括柴明舟仍心心念念正治进步恐怕没指望了！

除非，除非蓝京强大到让燕家大院觉得非他不可……

曲曲折折权衡下来，蓝京打消了请段海杰出手的念头，因为只要坐到省长办公室，段海杰必定恳请他向燕家大院求援，类似教训已经有过一次——七泽人事调整前夕苏睿也想燕家大院出手，为此蓝京险些跟燕志祥翻脸，到最后不得不承认自己只是燕家大院的棋子，而非弈棋者。

与其办不成，不如不见面，那样起码为下次合作留有空间，而不会象苏睿那样从此以后便莫名地生分了，再也没有交集。

蓝京不想既得罪常务副省长，又被省长疏远。

那么，如何化解眼前的困局呢？思前虑后，直到车子驶入市府大院蓝京仍眉头紧锁。

独自坐在小食堂吃晚饭，没多会儿常务副市长党向荣、经济副市长程涛和秘书长牛茜贤都赶过来，气愤愤大骂省正府分配不公，按万泉、紫寺两大市的体量拿五六个援建项目都不算事儿，如今倒好，两市加起来才五个，难道紫寺所有区县都脱了贫，不需要外援吗？

在争取援建项目问题上，市领导们倒是同仇敌忾、一致对外。

蓝京脑子转得飞快，思路瞬时间便打开了，两三口扒掉饭菜道：

“省领导要全省一盘棋，我们必须维护紫寺的利益，两者既矛盾又不矛盾，矛盾在于项目总数是固定的，我们多要人家就少了；不矛盾在于援建项目对整个黄砬的贡献是固定的，无非这边多点或那边多点……同志们，事不宜迟我们要抓紧时间行动起来，明后天萧书记和我还要去省城，同志们也要各尽所能全力以赴，说实话这回争的不仅仅是援建项目，还与今后京都给的各项扶持补贴挂钩，一次吃亏那么次次吃亏，我们这班市领导在人民群众面前就威风扫地，谈何开展工作？”

“请蓝市长安排。”程涛沉声道。

党向荣也附和道：“哪怕连夜赶到省城都行，实在太过分了！”

蓝京道：

“请党市长、牛秘书长第一时间与省委李书记接洽，作为此次分配方案的受害者，万泉和紫寺要携起手来，千万不能相互咬，援建事关重大，正府层面如果协商不下来下一步怎么办，听从李书记部署。”

“那就提交省委常委会！”

牛茜贤脱口道。

蓝京目光一闪，道：“主动权在李书记，你们如实反映紫寺干部群众意见就行了。”

“好，”党向荣难得如此顺从，“茜贤，我们马上动身！”

“也没必要这么着急，”蓝京道，“二位不能空着手看望李书记，仓促间来得及准备吗？”

“有的，有的……”

作为市正府大管家，牛茜贤在这方面自然有很多门道。

蓝京接着道：

“程市长明天上午到省财正厅摸清楚三年来几个数据，一是省属国企在各市的投资额、利税额；二是省正府统筹的国家重点、省级重点项目落地情况；三是除了按人头部分，其它各项扶持款、补贴款在各市的分配情况，当然今年紫寺拿的两个国家级重点工程不算，那是我们自己跑来的。”

程涛深表赞成：“用数据来说话，蓝市长考虑得真周全！其实不用查我都知道，最近三年在苗省长手里万泉、紫寺吃了很多暗亏，万泉不用说了，紫寺是因为前任书记跟苗省长搭过班子，逢会必吵，有时卷起袖子恨不得打架，所以……”

蓝京抬手打断，道：“程市长的任务就是把暗亏都亮明了，一条条摆到桌面讲道理！”

“好，我也今晚动身，明天一上班就去省财正厅。”

程涛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