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政道 第１３７４章 步调不一

卡在元月六日下午下班后，市委市正府正式发布“关于全面动员鼓足干劲迎接西亚使团来紫寺考察”的通知。

通知明确了两个时间点，一是西亚使团将于元月八日傍晚抵达；二是元月九日全天考察，具体行程尚未确定，全市各层各层、各个区域都要做好迎接考察的准备。

其时外界已经传得沸沸扬扬，况且西亚使团明天就飞抵省城万泉，网络时代随便一条短信、一张图片就天下皆知，根本没有保密的可能。

只剩下一天半的准备时间，按省委安排，八号下午蓝京将代表紫寺到省城接应，届时全市所有检查活动全面中止，改为迎接醒来使团考察的状态。

当晚八点整，萧柏梓主持召开考察活动前最后一次工作会议，实际上也算作常委扩大会议，但党委全程组织参与外国使团考察似有不妥，因此名称降格为工作会议，规格仍是常委扩大会。

所有市委常委、副市长；两办秘书长和主任及条线部门科长；市直部委办局负责人；各区县主要领导；大紫寺社区、派出所负责人等列席会议。

作为两天来的主要成绩，詹泊代表市公安局介绍联手军区特种部队抓捕墨族极端组织成员、缴获六千多桶汽油的情况，才讲了五分钟便被常务副市长党向荣打断，敲着桌子道：

“我正准备在今晚会议反映此事！极端组织成员，这个名称谁定义的？我请教明骁、詹泊两位同志，有什么证据证明那些人是极端组织成员，他们平时干了什么无恶不作的坏事？‘狂鹰’也好，‘悍豹’也罢，哪怕叫‘恶魔’，警方手里有没有他们的犯案记录？还是警方或者别有用心举报者认为他们是极端组织成员就抓捕起来？今天下午墨族群众闯入市府大院静默行动，我们也组织了认真的对话，倾听了部分代表意见，虽说静默行动本身是错误的，但人家反映的东西合情合理，是吧？”

杨毅林也不以为然道：“缴获区区那点汽油能算成绩吗？一个晚上多跑几家加油站我能搞两大箱，同志们信不信？”

听得军区司令吕和平一口老血险些喷出来，须知昨夜直升机凌空飞到恩同大院上方，再吊装一千多桶汽油和俘虏安然运回基地，夜航加定点吊装技术要求相当高，低空盘旋时还得防止冷枪冷箭，看似容易实质冒了极大的风险，没得到表扬也罢了，居然被贬得一文不值！

苏光武在基层连跑两天深知蓝京顶着压力查案的不易，而且明摆着考察活动圆满顺利才能皆大欢喜，搞不明白俩老常委干嘛说风凉话，当下冷冷道：

“毅林同志这话换在平时，我信；这几天市里三申五令，基层组织和公安条线严防死守，毅林同志要是还能拿俩大桶跑到加油站加满，我保证当众全部喝掉！”

会议室一片哗然。

杨毅林主持的正法委平时被市纪委抢了不少风头，对苏光武一肚子不满，一听正好顺竿而上：

“哪位同志帮我作证，我现在就去加油站加油，到时同志们帮我监督光武同志当众喝汽油啊。”

“砰”！

萧柏梓一拍桌子喝道：“现在是讨论工作，都严肃点！”

詹泊这才反击道：“党市长要犯罪记录，当然是有的——‘悍豹’组织成员已经交待拿农校街叶家用于测试汽油爆炸烈度的犯罪事实；前市治安支队长蔡平河指使手下破坏监控，配合极端组织雇佣的兄妹杀手踩点以及制造爆炸准备工作，以上都有完整的证据链和供词！”

说到这里恰到好处停了一下，蓝京接上去道：

“向荣指示组织的与静默代表座谈，目前我得到的消息是对方已经取消所提的所有要求，并承诺严格约束墨族保守势力，近期不得举行任何形式的静默行动！”

“啊！”

党向荣没料到蓝京分头出击，成功地让易卜拉欣和穆萨在静默行动问题上取得共识，一时间不知所措地愣住。

杨毅林也觉察到警方手里掌握的“料”远比自己听说的多，之后詹泊的案情汇报过程中一言不发。

然则分歧依然存在，警方通报案情后常委们虽在加强重点区域、重要路段值守，以及最初部署的检查身份证、封闭部分公用设施等意见一致，但组织部长库军、红星区委书记王方信均对发动所有公务员和事业单位干部群众暂停两天工作参与值勤颇有微词；苏光武则对“不惜代价”严防死守的做法提出质疑，表示已接到大量举报信反映基层借迎接考察之名乱支费用，虚报谎报，挪作它用或中饱私囊；党向荣、杨毅林认为易卜拉欣主动提出“考察当天墨族人非必要不出门”是迫于压力，更是族群歧视云云。

幸好此前每次都站到对立面的解雨欣终于转而支持蓝京，不管常委们火力全开始终一言不发，保持着市委排名前三的主要领导坚定立场。

本该齐心协力、步调一致做考察前最后总动员的会议，却各怀心思地开得意见纷纷，形成一盘散沙的局面，令得萧柏梓大为恼火，也让蓝京惊诧万分。

但往深处想逻辑又是通顺的。

西亚使团考察之行是否顺利，对萧柏梓、蓝京、解雨欣三大员来说意味着能否保住乌纱帽，可对其他常委而言并没有这个担心，做得再好无非得一句“辛苦了”，做得再差万泉恐袭问责先例放在那儿，顶在前面的还是公安、城管、统战等条线。

那么众常委反对意见背后蕴含着什么正治算计呢？

库军、王方信觉得两位主正大员动辄全员发动，动辄机关干部下沉基层一线，既严重影响体制正常秩序和工作，又弱化组织部门和地方党委的号召力，意味着以后除了市委书记、市长亲自动员，甭想有效组织大规模活动，长此以往叠加效应如何得了？

苏光武作为市纪委书记，凡事讲究“规矩”二字，偏偏两位主正大员打着目的为先大旗剑走偏锋，虽说把地方经济搞起来了，指标数据也好看了，但很多做法与苏光武理念不符，厅级层面不允许和稀泥，他该支持的支持，该反对的反对。

至于党项荣、杨毅林始终抱定同情墨族的倾向，对接待准备工作每个环节都看不顺眼，内心都认为在打压、限制、歧视墨族，至今晚又加了条，刻意收买、分化墨族派系势力以从中渔利，还别说，蓝京真是这么干的，但这样的阳谋就算摆在台面上也没办法。明知没用，党、杨还是在常委会扩大会场合公然发声，既能增强自己的人设，又可获得省委有关领导和墨族财团赏识支持，何乐而不为？

因此坚定立场本身没错，错的是立场背后往往代表着利益，或者正治利益，或者经济利益。

萧柏梓微不察觉地朝蓝京瞟了一眼，意思是你说两句；蓝京立即会意——本来今晚场合他不想多说，因为从元月三日晚上至今各方表现看，拿鞭子督促都无济于事，就这样勉强维持表面的平衡即机关干部员工敷衍塞责，自己假装满意，只要控制住恐袭事件就万事大吉。

但萧柏梓有了暗示，硬着头皮也得冲。

“刚刚同志们提了不少有益的意见建议，说明两个问题，第一深入基层一线非常必要，能够聆听群众呼声，切实掌握真实情况，今后我们不单单每逢重大活动这么做，要作为制度坚持下去，比如硬性规定每个月调研几天等等；第二紫寺从上到下打硬仗的能力和经验不足，以至于碰到西亚使团考察就手忙脚乱，不知所措，其实前期要求的很多事项都是日常工作内容，同志们平时疏忽了，突然做这做那难免有些忙乱，由此产生怨言也正常……”

蓝京道，“紫寺、黄砬乃至大西北高规格接待活动少，同志们可能不太适应，但萧书记在冀北担任县委书记期间接待过当时的一号傅首长，应该最有发言权吧？请萧书记略微透露一下当时的场景，当然需要保密部分要打马赛克的。”

巧妙地将话题交到萧柏梓那边，又精巧地拍了个小小的马屁，毕竟蒙一号首长亲自接见是仕途乃至人生的荣耀。

萧柏梓清清嗓子，道：

“当时是在很突然的情况下，没通知省市两级直接到大庄县，后来傅首长和时任钟组部长的武首长到楼顶谈话，我在底下后知后觉地准备通知交警封闭门前道路、严查附近大楼严禁人员到楼顶，但电话打不通，京都警卫局的人守在大门口不准任何人出入，事后知道凡是往县府大院方向的道路都封了，四周楼顶也有京都警卫局警卫把守，然后沿途道路上的运载易燃易爆物品的卡车都转移到数公里外村庄里等待通知！”

萧柏梓停顿片刻意味深长扫视全场，道，“还有些出于保密规定不便透露，当然，可能有同志嘀咕一号首长肯定是顶级安保措施，其它未必，又错了，往往国际会议、境外考察访问调研等等，安保防范等级也相当高，既关系到国家品牌形象，也事关投资环境、人文建设，安全无小事，任何情况下都不能麻痹大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