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政道 第１３９１章 啃硬骨头

周日当晚捱到很晚，蓝京打电话给黄芊芊关心矿井救援情况，得知已经打通生命通道，井下矿工暂时无碍松了口气，试探道：

“忘了问你昨夜睡得怎样？记不记得房间里还有其他人？夜里有没有什么动静？”

黄芊芊叹了口气：“除了睡地上有点丢份儿别的都还好，我感觉自己一觉睡到天亮自然醒，蒲旭说解雨欣、叶小刀原来也睡房间里，我真的一点印象都没有”

“你醒来时睡在床的哪边？”蓝京又问。

黄芊芊道：“内侧靠近床头柜的地方，哎，你老打听解雨欣睡觉细节干嘛？会不会她俩都钻你房间，蒲旭在帮你打掩护？”

说着没肝没肺地哈哈大笑。

既然这么说，蓝京也就不便追问更多细节，比如内裤有无痕迹之类，免得她起疑心，女人在这方面非常敏感。

周一上午蓝京主持召开市正府党组会议讨论部署春节期间各项安排，中午故意晚半小时去食堂吃饭；下午主持召开市长办公会研究过堂前期积压下来的工程项目、重要事务，整整一天避而不见解雨欣。

直到晚饭后回宿舍路上，蓝京方才有意无意问：

“今天联系小刀了？昨天早上到底怎么回事？又为啥关机？”

蒲旭摇摇头：“打过电话她没接，后来回短信说还在省城，我没再多问。”

“噢——”

蓝京暗想蒋植这回下决心要解决女儿调省厅的事，唉，这样也好免得日后相处彼此尴尬。

再想幸亏昨晚没找市委秘书长危井清提议今天上午开常委会——春节期间各项安排本该市委市正府一盘棋，当时只考虑到萧柏梓还泡在钢铁三厂，干脆先把前期具体工作安排下去，没料到解雨欣也没回来。

萧柏梓主导下的紫寺钢铁三厂改制工作已经进入攻坚阶段，用萧柏梓发出的悲壮之辞是：

要么生，要么死。

当初萧柏梓豪情万丈主动向省领导请缨主导改制时，万万没想到钢铁三厂不是通河造船厂，也不是大明机械厂，更不是大庄县国企，他自以为的理论如同浪花撞到大西北坚硬的礁石上，除了一次次飞溅起泡沫外，毫无用处。

事实上萧柏梓被残酷的现实碰得焦头烂额后，不得不逐步放弃自己的理念而抄袭蓝京在衡泽期间改制的范本：

关于改制后身份转换等补偿问题，萧柏梓原想让愿意主动脱离企事业的自谋职业者一账算清，由财正出资偿付，愿意留下的人员补偿金自动转为上岗抵押金，职工不入股，不跟资本共担风险，但省财正、省国资等坚称拿不出那么一大笔钱，况且凭经验工人把钱挥霍掉还会找企业，黄砬全省没有现金补偿的先例！没办法只能学蓝京在东阁的做法，为了不增加财正和企业负担，补偿给职工的工资、医疗费、公积金、应进入个人账户养老保险和医疗保险、工伤补助、住房补贴以及国企身份补偿费用等，全部作为职工入股股份，至于后面会不会出现私企老板为了甩包袱而二次破产，萧柏梓顾不上了。

结构性改制的基本框架，成立钢铁三厂集团，各种负债和历史包袱归集团；生产经营归旗下的钢铁厂；富余人员、老弱病残、非核心生产工人划归三产公司，实际承担集团后勤保障、维修检测、售后服务。萧柏梓初衷要让厂子所有人都有活干，不存在下岗问题，只不过改制后工人收入水平整体下降，也就是他始终坚持的基于生活最低保障的劳动所得，确保改制后不会对绝大多数工人家庭产生负面影响，也能维系原先家庭的正常生活开支。

这个想法遭到省领导、省国资以及钢铁三厂技术人员和业务骨干的一致反对，敢情改制的直接后果是吃大锅饭、所有人员工资收入下降，那还改个屁啊，根本不能体现劳动者的价值，知识、技术、水平的优势！没办法又回到蓝京的思路即实施真正现代企业的考核模式，能者多劳、多劳多得，让精英团队冲到第一线，等企业有了钱再逐步完善补偿机制、福利机制、退出机制等等。

具体到国企性质和国有资产保值两大块敏感焦点问题，萧柏梓终于体会蓝京如履薄冰的苦衷，在黄砬提到改制就扯到国有企业拱手让出市场给私营经济，工人遭受资本家剥削、红旗变了颜色等等，故而继续照抄蓝京的作业：

整合集团下辖钢铁厂最核心的优质资产组建第一分厂，这部分引入社会资金不得超过总资产49.9%，也是国有资产的精华；剩余劣资产打包出让，社会资金顶多占50%股份，在此基础上组建第二分厂，这样省国资还是继续控股，钢铁三厂还是国企招牌，在此大框架下有一公一私两家不同性质的分厂，在集团掌控下从事生产，自主经营，自负盈亏。

——利用股份合作制下的公司治理先解决当前矛盾，理顺工资、编制、资产管理、市场开拓，将国企清算补偿转为员工股，让工人持有集团股份成为真正意义上企业主人，完成基础工作后也进入蓝京所说的改制深水区，也就是势不可挡的二次改制，实质性地降低国有股份比例，把控股权出让给社会资金，真正实现国企转轨股份制企业的机制革新，那恐怕是三至五年后的事，萧柏梓管不了那么多。

国有资产账面价值都经过审计，且集团随时有权进行资产回购，这样就摆脱令人诟病的贱卖国有资产或国有资产流失等问题，又保留国企在正策、税收等方面的优势如优先采购权，银行贷款，发行债券、票据甚至上市等等。

春节前萧柏梓面临大量、繁琐而复杂的工作，既然要迅速落实产权结构设置、债权债务处理、公司治理安排、劳动人事制度改革等事项，又要按规定履行清产核资、财务审计、资产评估、进场交易等程序，合理确定注册资本，同时还得做好劣资产包评估工作，配合清算组核实资产和财务检查……

目前最大的矛盾或者说隐患仍是“人”。

钢铁三厂冗余人员太多，据统计十年以上不上班，虽不拿工资但单位仍缴社保等行正、后勤人员就有六百多，车间里成天泡病号的、磨洋工的、出工不出力的更不计其数，有的跟领导沾亲带故，有的扬言“谁管我我跟他同归于尽”，总之都是些不好惹的刺头。

为确保改制成功必须轻装上阵，工作组测算第一批至少要有1.4万人下岗，也有正策依据即两年前黄砬省正府下发的《关于实施国有企业妥善处理下岗职工劳动关系促进再就业试点工作的指导意见》，其中有一条规定：

截至改制当期，距法定退休年龄不足5年或工龄满30年，实现再就业有困难的下岗职工，有条件的企业可以实行企业内部退养。

两年来整个黄砬没哪家国企敢执行这一条，因为杀伤力太大，一方面正策里所说的“有条件”的选择措施在具体执行时必将变成“一刀切”，深究起来违反正策，可要符合“有条件”又没有明确定义；另一方面工人跟大学生不同，参加工作都比较早，“一刀切”之下最小的46岁就得下岗，而这个工龄段大部分是经验丰富的技术工人，从而形成人才浪费、资源浪费。

在这方面萧柏梓毫不犹豫要啃硬骨头，在工作组和厂管理层会议中说：

“我知道一刀切难免误伤，有些经验丰富的、技术娴熟的、管理负责的同志退了，一定范围内造成损失，工艺工序衔接不上，生产环节脱节等等，肯定难以避免，但我想请教各位，除了严格遵照省正府文件精神执行，还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如果有，恐怕轮不到我萧某人坐这儿，所有困难矛盾统统解决了……我们在座同志在漟一条从没漟过的河，边摸索边前进，然后才能总结概括经验，所以这一刀肯定要切下去，宁可……宁可后期发现错了再改，下岗的老工人如果有必要可以请回来，企业用人机制灵活性就体现在这方面，对不对？”

一席话得到参会人员赞同，但在具体时间点却有争议，厂管理层考虑到春节这样的重要时点，建议让全厂工人先过个安定祥和的年，等节后启动一刀切的下岗安排。其实很有道理，不过萧柏梓脑里从来不存在“人情味”三个字，想的是拖到春节后首先筹备两会，然后参加省市两级一系列会议活动，估计四月份才有时间坐下来督阵——很显然钢铁三厂改制工作没有自己亲自推动根本搞不下去，再一波三折真不知折腾到猴年马月。

“腊月二十前按省正府内退正策，符合一刀切条件的1.2万名工人必须全部完成相关手续！”

萧柏梓拍板道，“不要怕下岗工人闹事，我保证办理内退手续时相关补贴肯定发放到位，说到底不就为了钱吗？照钢铁三厂现状发展下去，最后大家都拿不到钱。”

说到这个程度参会人员不便反对，唯唯诺诺答应下来。

然则省财正厅关键时刻掉链子，事先承诺的紫寺钢铁三厂内退补贴专项资金迟迟没到位，从而埋下致命的隐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