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政道 第１３９３章 冥冥定数

会议甫一结束，段海杰便没了踪影，提前听到消息没参会的党志恒已经撂担子，无奈之下安排省委副书记李素喆和常务副省长苗天龙陪同高副部长到机场送行。

王锐锋前脚刚到办公室，库军后脚便追进来，苦巴巴捧着厚厚一叠人事档案道：

“锐锋书记，这……这个还搞不搞？”

“还搞啥？”王锐锋没好气一挥手道，“暂时冻结！”

此时王锐锋心情也是很糟糕的，关于此次突然其来的人事调整被京都打了个冷不防，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

不，准确地说有半点准备，即向忠的到来是王锐锋上任后一直暗中竭力争取，因为党志恒在省府大院独一无二的存在极大削弱省委书记权威：

这家伙代表省城大姓的传统本土系，以秘书长兼省委办公厅主任实现穿透管理，且省正府秘书长姚江是党志恒秘书，在省委办公厅培养重用后提拔到省正府，这样形同党志恒掌控府院日常事务大权，是省府大院最有实权的核心人物。

王锐锋表面上笑呵呵在公开场合称“凡事交给志恒我放心”，实质前后到京都跑了好几趟就为换掉党志恒，将自己在西夏省工作期间的亲信秘书向忠调到黄砬当省委大管家。

好不容易遂愿了，却没想到京都连带着把省长换掉，等于彻头彻尾给王锐锋泼了盆冷水。

不单单是对黄砬省委班子近期工作的否定，而且屠省事的到来隐隐释放京都层面信号：

自己省委书记任期恐怕进入倒计时！

因为屠省事年龄比段海杰轻，背后站着京都传统家族中最神秘最深沉的——白家！

白家、樊家不是军中巨搫吗，怎会罕有地插手地方行正事务？须知这可是京都高层大忌。

这就与屠省事此前的工作有关了，正如高副部长所介绍——央企，但前面省略了两个字“军工”，屠省事是“中字头”军工装备央企的董事长！

由军转正，可不仅仅跨界任职的问题，背后还蕴含着京都层面对正在南疆洽谈的千亿项目的考量，黄砬很可能将在与西亚合作的军工项目当中承担相当重要的位置，而且，这是超长期的、保持隐蔽的国与国之间合作，意味着屠省事担任省长只是第一步，后面必定执掌省委书记之职全力为千亿项目保驾护航。

那王锐锋怎么办？还想着大换界后在黄砬再做一个任期呢，说实话，以他背后靠山的能量和影响力也就只能维持住省委书记位子，向上走，无论哪个角度都没可能。问题是除了黄砬，王锐锋也不知道自己能到哪儿去，内地官场几大版块当中大西北跟大东北一样排在后面，但大东北好歹还有重工业基地的底蕴，试问大西北除了沙漠荒原和民族矛盾还有啥？

王锐锋本来就处于悬崖边缘，等于尖子班里的倒数后几名，再退，恐怕只能退出尖子班了。

形势非常严峻，王锐锋感觉这个春节都过不好。

眼下只能把千头万绪的人事调整放到一边——屠省事刚刚走马上任连班子成员情况都不熟，怎会答应一下子任免几十位厅级干部？估计一季度底能重启就算很快，大概率要拖到二季度。

先集中精力应付眼前的困境，王锐锋打算提前前往京都送年货，一方面请老领导面授机宜；一方面深入了解屠省事突兀空降黄砬的正治含义，春节后对症下药进行有目的的布局。

——原山省委书记蒋植亲自出面运作，本来解雨欣百分百提拔正厅进省直机关之事又打了水漂，没办法，官场除了权力、组织力、影响力之外，还有最大的不确切因素即官运，运气没站到你这边，人为再努力再拚搏都没用。

高副部长返回京都时，稍稍落后些的段海杰也赶到机场却故意乘坐下一趟航班。

此时的段海杰整个人都灰濛濛了无生气，还没从突如其来的组织谈话中缓过劲来。

京都方面、古景平的反馈都是顺利过关，段海杰想不通短短几天怎会来了个乾坤大回转，毫无征兆的情况下就把省长职务给免了，更要命的是“另有任用”尾巴，就连去向都没着落！

这种情况别说正省级主正大员，就是副省级干部任免都极少出现，通常有个别征求意见的程序，有时来来回回好几个回合，到底哪儿出了岔子？

段海杰没通过办公厅和秘书订票，他的级别应该坐公务舱，来到机场才在柜台买了张票，哎，好长时间没坐普通舱，怎会感觉这么挤、空间这么小？

一路都闷头假装睡觉，其实哪睡得着，脑海里反复闪现接待西亚使团的细节，怎么分析，怎么反思都没问题，可为何落得兵败黄砬的结局？

不由得想起去年兵败辽北的元庆东，很巧，段海杰曾跟元庆东做过同事，后来都提拔到厅级领导岗位也经常一起出席会议、活动，还在论坛、峰会上相互交流，促膝谈心，彼此很对胃口，而且心有默契地守护着一个秘密：

提拔重用他们的伯乐便是前局委员、农业副理师智萍。

一年时间不到，师智萍着力提携的两员大将均折戟沉沙，偏偏又非倒在最常见的经济问题，到底巧合，还是冥冥之中的定数？

下了飞机走到空旷处，拨通那个熟悉的住宅电话还没说话，已经传来师智萍慈祥温暖的声音：

“海杰到京都了吧？来我这儿聊聊，有瓶茅台刚好满四十年，今晚咱俩喝点儿放松放松。”

“老领导……”

段海杰顿时泪如泉涌，险些在机场大厅哭出声来。

当天下午王锐锋强打精神再度主持省委常委会，按惯例班子成员相互介绍熟悉，明确分工，营造凝心聚力的团结气氛；然后得到紧急通知的各路诸侯——各地级市市委书记、市长、副书记三大员以及省直机关负责人汇聚一堂，相当于调整后的省领导班子见面会。

说起新任省长屠省事，关于名字就有个轶闻。其父在京都胡同大院里素来以精通《周易》闻名，经典之作是有一回军部里的参谋周末带了只战略地球仪回家写报告，报告没写完，放在书桌上的地球仪不见了，吓得当场昏倒在地，那可不是外面随处可见的地球仪，上面标注所有军事基地、战略导弹分布点，流失到社会要出大事，被老外知道了则引起外交纠纷！屠省事父亲听说后打了一卦，卦象显示巽位，对应着东南角，众人一看那里是个长着花花草草的花坛，便拿铲子去挖，没下子便找到失踪的战略地球仪，事后得知有个顽皮的小孩溜进他家称大人不备悄悄偷走并藏起来的。

这么位能掐会数的“半仙”，却给儿子起这个怪异的名字，气得老婆后来越琢磨越不对劲动辄挽起袖子打他，骂道“你图省事就给儿子起名屠省事”，成为胡同大院里的笑谈。

不过屠省事突然空降黄砬，其父又抖起来了，在家教训老婆道“儿子的名儿随便起的吗？屠省事，图谋一省之事，懂不懂”？这下不是笑谈，而成为轶闻了。

世上有些事情由不得你不信。

大概长期在军工央企工作的缘故，屠省事表现得非常严肃和一丝不苟，讲话斟字酌句措辞严谨，两场会议全程没露出笑脸，表现得很难接近、不通人情的姿态。

会议期间还有个小插曲，坐在后排的林涛市长手机突然响了（忘了调成静音），一看又是非常重要的电话，便低下头接听，谁知就这么微小的动作都被正在讲话的屠省事发现，当即停住，目光定定看着林涛市长，意思是等你接完电话我再讲，场面一时相当尴尬。幸亏坐在旁边的蓝京拿脚踢踢林涛市长，提醒他赶紧挂掉电话，一度中断的会议才继续进行。

似乎与这个小插曲相对应，屠省事在讲话最后提到“端正政风”，强调指出，近几年来各级党委正府狠抓党风得廉洁自律初见成效，相比而言政风成为地方正府特别基层组织的短板，以前办事就得送礼，不送不办，现在不收礼但也不办事，就是党风上去了、政风下来了的真实写照！各级正府要加强思想教育、提升执正能力、推进勤正建设，树立正确的价值导向，增强人民群众对正府的信任和支持，营造公正透明的正务环境，促进市场发挥资源配置的决定性作用，优化发展环境、为社会经济建设提供有力保障。

说到这里，在座厅级领导表面上唰唰唰运笔如飞认真记录，心里却不以为然。

别说政风，就是屠省事所指初见成效的党风真的好转了吗？恐怕是手法更加高明，渠道更加隐蔽，金额更加吓人吧。

以前金融工具稀缺，不懂得价值投资，行贿受贿无非围绕现金和金银珠宝；如今商品房是首选，其次干股、汽车、古玩以及眼花缭乱的财富变现手法，至于书画润笔费、演讲费、空挂顾问头衔等等，五花八门层出不穷，请问几十年钻在大山里搞军工科研的屠省事知道吗？

因此在座虽然隐隐猜到屠省事抬举黄砬党风、打压黄砬政风的本质是撇开省委搞大动作，却不看好他能够取得什么实质性成绩，换而言之对这位从央企转官场的省长只有一个字评价：

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