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政道 第１４１４章 空白记录

如果仅限于中高级将领层面也罢了，现在已逐渐影响到军部高层，以至于副总在常委扩大会场合提出来，不能不加以注意。

关于这样的诉求或者说期待，云家旭与傅冰、桑向民有过坦诚深入的探讨，核心要旨不在“放不放”，而是放到什么程度。

开闸放水是不可能的，特别当前军中相当一批高级将领以及享受级别的文职干部，身份特殊背景特殊外加历史渊源，说白了就是圈起来养着，根本不放心安排到地方。

但暗流涌动的思潮却不能不警惕，以前压根不敢在毛老人家面前说出口，后来反映到铁旗杆巷手一挥训一通就没事，如今硬的不行，只能想方设法加以疏导。

联系大西北即将入驻千亿军工项目，云家旭考虑利用难得的契机适当“放一放”，考量由军转正后的工作成果，效果好后面再放一批，否则就此收手想必军方也无话可说。

仅隔了两天许华便将军部提名人选呈送到云家旭案头，按京都高层层面的效率简直高得出奇。

“这么快呀。”

名单拿到手里时云家旭也很惊讶。

许华含义丰富地笑笑，道：“沈总说这个级别拔尖的、适合到地方工作的手指头数得出来，除此之外我都不放心……他们当中任何一个都代表军方形象，不能马虎——以上是他的原话，首长。”

沈副总在军部主管正治部，负责党建、人事、装备、后勤等领域，是当年铁旗杆巷钦点的“红小鬼”，权重位高，具有相当的影响力。

云家旭点点头：“看得出来花了心思，许华同志，现在让你选一位的话选谁？选两位再加上谁？”

“首长的面试题目出得猝不及防，我根本没准备啊。”

许华笑着道，其实怎么可能一点准备都没有？钟组部长若是只负责名单收集、整理、整理、传递，那未必太简单了。

“凭直觉嘛，”云家旭明知对方谦虚还是说，“对优秀的组织部门领导来说，直觉往往是最正确的判断。”

“达不到优秀，我一直在学习的路上……”

许华笑道，“按照首长指示，我说直觉了——只选一位，我看好屠省事同志，军工企业出身正好符合当下京都层面运作的千亿大单项目，该同志并非只懂设备装备、生产制造，旗下多个三产企业效益良好，给主营业务提供充沛弹药，六个字评价是擅管理、精业务；要是再加一位，我觉得俞长顺同志不错，长期负责大西北警备区后勤服务，历次边境冲突、反恐作战、军事演习特别与中亚国家联合演练，均发挥较为出色的保障任务，具有相当优异的策划、协同、应急能力。当然以上是我个人看法，或许首长有更为全面的考量。”

“许华同志对遴选人员的情况掌握得很透彻嘛，”云家旭道，“再说说放到地方适合担任什么职务？”

至此许华心中有底，云家旭打算选拔两位到大西北省份任职——为什么两位？

很简单，屠省事背后站着白家大院，俞长顺则有樊家大院支持，军部推荐人选排序时就有平衡考虑，何况钟组部这边也有人打过招呼；上升到云家旭层面，同样对此心知肚明，故而不可能只选一位，也不可能选择三位，有且只能是两位。

“按惯例调低半级，等过了试用期再看情况决定是否提拔，”许华略加思忖道，“屠省事同志可以任常务副省长；俞长顺同志任分管交通、城建副省长，都能发挥他俩的长处。”

“具体到大西北地区呢？”云家旭果然朝着这个思路提问。

许华道：“没有常务副省长位子，可以作微调，因为中原那边空缺；黄砬刚刚问责免掉兼公安厅长的副省长和万泉市长，稍挪一挪即可。”

“我知道了……”

云家旭沉思片刻道，“此事暂时保密，我征求相关同志意见结合当前工作统筹安排。”

“听首长通知。”

许华恭敬地应道，很理解云家旭的慎重，换作体制内正常干部选拔任用许华肯定有相当话语权，但涉及军部是禁区，哪怕钟组部长都得有所回避。

这是迄今为止师智萍发动所有力量打听到的信息，即一次绝密常委扩大会、云家旭两次召见许华商讨军部推荐人选，后来云家旭到底与哪些大领导商量过，什么意见就不得而知了。

又隔了几天，云家旭主持召开仅有许华列席的人事专题常委会，闪电决定免去黄砬段海杰省长职务，屠省事接任；免去陇山交通城建副省长韦钟钟职务，俞长顺接任。

这当中出现一段空白记录，没人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许华恪于纪律规定不会撰写回忆录，地位受撼动的普华成也保持沉默，事情就象龙卷风般一下子便刮过去，除了留下满地狼藉。

让喝酒的师智萍和段海杰怎么琢磨都感觉不符合逻辑。

唉，其实哪有什么逻辑啊，完全是一连串的巧合和偶然。

那天许华离开后，云家旭当即与二号人物傅冰、分管组织人事的三号桑向民沟通，都同意特事特办，放两个省部级名额给军队系统试试水，当然台面上的理由是配合做好千亿军工项目相关工作。

事有凑巧当天傍晚白老爷子到海子参加老同志活动，桑向民在他面前略微暗示了一下——两人原本熟悉且关系不错，可以想象，前五号以及局委员跟京都传统家族相处都很融洽，不然……不然怎么在京都立足？

白老爷子表示感谢，然后询问大致去向，桑向民说具体没定很可能三省当中的常务。听到这里白老爷子略显不满，说我知道部队转业干部到地方降半级或一级，省事同志属于正式调动，正部职干副省职的活儿心气能顺吗？他的情况跟长顺同志不一样！

俞长顺的军衔换算行政职务有点麻烦，通常转到地方就低不就高，不象屠省事任免时后面明确注明“正部长级”，故而白老爷子有此说。

桑向明赶紧将这个情况反馈给许华，让他重新调整方案后向云家旭汇报。

云家旭得知后仔细推敲，感觉白老爷子的意见有道理，光想着降级任用却忽略了军工央企老总是名正言顺正部职，幸亏桑向民在老爷子面前多提一嘴，不然任免文件下发后再提意见就被动了，等于好事办成坏事。

但也给云家旭带来新麻烦，空降省长跟常务副省长不是一个量级，涉及很多方面博弈和平衡，原来想着到黄砬担任常务副省长挺简单，把苗天龙调到中原即可，规模体量翻番、工作生活环境大有改善，想必苗天龙会很乐意。

那天又是巧合，第二天上午傅冰和许华共同出席一个高级别会议，休息期间许华多提了一嘴——实际上也不算多嘴，调整省长、常务副省长必定会征求正务院云文意见，傅冰目光一闪说此前不是提到调整黄砬那个……那个……

许华知他故意不说名字，主动接道应该是段海杰。

傅冰淡淡道好像是吧。

然后便岔到别的话题，再也没提这档子事。

许华很快又将信息汇报到云家旭那边，云家旭一想是啊，去年南疆古景平确实提过段海杰有必要对万泉恐袭事件负责，而且他去了黄砬后各方面工作没多大起色，**倒接二连三发生，后来省委书记王锐锋主动赴京保他，加之考虑老领导聂华辉以及普华成的面子，也就不了了之。

就在犹豫不定之际，凑巧燕志毅和外交系统主要负责同志到云家旭办公室汇报千亿军工项目洽谈进展，临了等其他人离开，云家旭询问燕志毅对南疆等三省省长的观感。

燕志毅说南疆吴省长可以，上次峰会筹划举办得非常出色，获得中外参会者一致好评；陇山姜省长没怎么接触，不了解；黄砬嘛……

其实燕志毅也不太了解，但作为四号人物，三个省长两个不熟悉似乎有些说不过去，陡起想起件事，遂多提一嘴道：

我在南疆峰会期间与西亚外交部长们闲谈，觉得段省长嘴上不饶人，缺乏大将风度。

——实则是指段海杰针对女人蒙面问题引经据典说得西亚使团成员哑口无言那件事，确实，外交讲究风度和留有余地，将对方驳得哑口无言属于失礼表现。

噢，那趟考察给客人留下坏印象呐。

云家旭点点头道。

就这样，几次巧合相遇，几个多提一嘴，无形间决定了一省之长的命运！

所以“官运”二字很沉重，又很神奇，冥冥之中操纵着红尘中的悲欢离合，喜怒哀乐。

人事专题常委会结束后，云家旭关照许华通过非正式方式跟普华成打个招呼，意思是鉴于段海杰给西亚外交部长们的印象不太好，有可能影响千亿军工项目协调与运作，因此临时换将，由军工央企背景的干部顶上去云云。

普华成有没有转达给师智萍和段海杰？

没有。

普华成的想法很简单，省长职务已经拿掉了，意味着段海杰仕途就此终结，分析败因、总结经验教训没有丝毫意义，相反还会耿耿于怀或懊悔万分，辈子都无法释怀。

不如永远保守秘密，让段海杰把怨恨归咎到“京都领导”和“钟组部”群体，反而定当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