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政道 第１４３６章 未雨绸缪

聪明如单健见蓝京马不停蹄找几位市委常委单独谈话，虽不知道具体内容，以对老领导风格的掌握，单健猜到近期应该有一波人事调整。

为什么这么快便将自己纳入调整名单？

单健感觉蓝京要趁着一肩双挑、手握大权的时候完成人事布局，半年后新市长上任……形势又会有新变化，更糟糕的可能性是没能通过考察。

要学的东西太多了。

早在华桥就有所体会，如今跟在蓝京身边，更能看得出他每每总能从容掌握局面、应对各种突发和危机，关键在于卓有远见的前瞻性谋划。

当天蓝京难得准点到机关食堂吃晚饭，热气腾腾的小米粥端上桌，不知怎地突然想起刚刚逝去的妈妈，顿时难过得连筷子都提不起来，身边单健和蒲旭大眼瞪小眼，都不清楚到底发生何事。

步行回到租居的小院，蓝京突然瞅了瞅花坛，道：

“院里有长仙人掌吗？”

蒲旭赶紧找了一圈，摇摇头说没有。

“弄两三盆搁着，偶尔看看挺不错。”蓝京漫不经心道。

是不是想起那夜艾麦德娜的约定暗号，准备有空试一回？不，蓝京从来没这个打算。

市委书记与女杀手暗通款曲，万一传出去太可怕、太惊悚，况且根本拿不准她内心真实想法，被利用、要挟怎么办？

然而不打算做与有所准备是两码事，世上没有“绝对”二字，说不定某个时候、某个节点需要呢？

到时市委书记突然找仙人掌就是疑点，因此不管用不用，拿几盆搁在院里又不占地方。

进屋后泡了杯茶，蓝京坐在堂屋沙发边一盅盅喝茶边看电视，边把玩手里的碧玺，这是去年方婉仪到京都密会容小姐时，容小姐托她带给他的，之后匆匆一会随便塞到公文包里东奔西走，直到这趟在飞机上整理包里东西才翻出来。

这枚小巧玲珑的桃红碧玺瓜式佩应该是清代饰品，瓜身凸雕草叶和枝蔓，佩顶部穿孔系黄丝线，上系鸟形翡翠结珠，结珠上下各有一组米珠，瓜属蔓生植物且多籽，它的寓意应该是：

多子多福。

想到自己子女确实不少，容小姐转赠此物应有嘲讽奚落之意吧，想到这里他拨通她的手机，道：

“我正在把玩那枚碧玺。”

“去年在爷爷房间抽屉角落里无意看到的，他不喜欢珠宝玉器，说你有眼缘就拿去吧，”容小姐款款道，“后来才知道出自康熙年间名家之手，赐给出嫁公主的贴身饰品，倒也值几个小钱呢。”

在她眼里几十万都是小钱。

蓝京摇头苦笑，转而问道：“你那边怎么样？”

问得漫无边际，她却一听就懂，道：

“念老的调查结论快要出来了，应该是查无问题，不过要写一两春秋笔法的话暗示钟纪委做法也是对的，等等，反正会告一段落。”

蓝京轻轻叹息：“但愿正式结论能让念老身体尽快康复，而不是相反。”

“官场从来没有完胜……”

容小姐轻轻道，隔了会儿也叹了口气，“柴明舟说过到燕家大院来的情况？”

“嗯，本来冲着翻脸而去，不过你爸应对得很有分寸……”蓝京只说了一半。

“打心眼还是不满意吧？”

容小姐道，“蓝京，我也明显感到大院里气氛变得与以前越来越不一样，是入常后带来的压力骤然加倍，还是别的原因？试探过爷爷两次，他尽给我讲革命史，唉……”

蓝京默默算了下：“浅浅，儿子有好几个月了吧？”

“哦，你的意思是儿子不需要喂奶，轮到爸爸吃？”容小姐含笑道，“近段时间伊宫姐妹都在海外，颜思思躲在通河，婉仪督工桃源岛，你挺寂寞，所以把伊宫瑜、姬小花调过去了？”

“唉，唉，主要担心正治清算，而且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跟伊宫瑜之间很清白，从来没有……”

“跟姬小花就不清白了吧？”

“不不不，我的意思是你可以出来透透气了，老憋在大院也很闷。”蓝京真诚地说，时间间隔久了确实非常想念。

容小姐在他的人生当中占据非常特殊的地位。

沉默片刻，她轻轻道：“主要还为了你着想……现在燕家大院有闭门谢客的意思，你也不愿意来，可这条线不能断，我以抚养孩子名义坚持留下能够及时打探消息，或者帮你转达想法……我怎么轻易离开？”

蓝京也沉默，隔了会儿道：“你对我太好了，浅浅，我……”

“别说煽情的话，我会很不自在，”容小姐又恢复淡然的语气，“当前形势愈发波谲云诡，各派都为两年大换界发起冲刺，一个入常名额，八个入局名额，势必要斗得天昏地暗，这节骨眼上叔叔偏要联手二号搞什么千亿军工项目，难道想引火烧身？我不是时局中人，看不清楚其中深意，但有一点必然那就是胸怀大志者已想到五年后、十年后，必将抢在大换界前在各个层次进行卡位，牢牢控制上升通道有利位置，段海杰突然被免只是前奏，随着斗争和博弈加剧后面还会出现更多类似情况，不会解释理由，一切都是组织需要，你要做好充分准备。”

“我……换省长就换呗，我要什么准备？”蓝京感觉在容小姐面前就变成呆头鹅。

容小姐道：“如果突然任命市委书记呢？如果突然把你调到别处呢？有时省委书记说的话都未必算数，地方要服从京都，大局为重。”

顿觉得全身冰凉，蓝京怅然若失良久，道：

“我已在着手部署安排以防不测，可听了你的话还是不寒而栗，总觉得……是非成败转头空……”

“青山依然在，几度夕阳红，”容小姐微笑道，“我们不是还有桃源岛吗？”

“桃源岛……”

蓝京叹道，“有空我想过去看看，希望到时你也在。”

容小姐道：“婉仪还不够，非要我也加入来次双飞燕？论技巧和功夫肯定没问题，婉仪肯定也玩得起，但你应付得了吗？真不是小看你蓝京，我眼睛一瞟就估得出婉仪的战斗力。”

蓝京尴尬道：“没说双那个……”

却也承认人到中年功力确实有所衰退，十年前碰到连续作战的情况顺其自然，反正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而现在则要精打细算着过日子，本身就是实力不济的标志啊。

通完电话又喝了两盅茶，目光一转发现蒲旭还在院里转悠，便踱了出去问道：

“这边没事了，赶紧回去陪老婆吧，话说她已经有孕在身了吧？走路都护着肚子。”

蒲旭汗颜道：“才几个月而已她就是沉不住气……蓝书记，有件事我是不想多嘴，可布谷威胁不说不准回家，我……”

蓝京尽管情绪阴郁还是展颜一笑，道：“蒲旭也有怕的人，真是一物降一物，你说吧，不管我听没听进去起码保证今晚能够回家。”

蒲旭略加思忖道：“大致情况是这样……”

布谷所在的部门对口负责城区范围的救助管理站，即针对城市流浪乞讨人员的救助管理，包括免费食宿、免费医疗、免费联系家属并遣返等，属于全额拨款的事业单位。

春节前科长突然把布谷等几个办事员叫到办公室，关上门后从抽屉里拿出信封一人一只，然后关照千万不准泄露出去。后来打开一看，里面竟然有三千块钱现金，再打听，她因为调来比较晚还少些，其他同事到手基本六七千，属于民正局各科室各显神通弄来的春节福利，每年都有。

布谷惊呆了，因为据她所知自己这个科室是地道的清水衙门，对口负责的救助站费用实报实销，一分钱都可能进口袋，到底从哪儿搞到这样的福利？

经过锲而不舍的打听，终于查到背后灰色产业链：

奥妙在于免费医疗，救助站通常固定联系规模较小的医院，每次将流浪乞讨人员送过去便做全身检查，然后开昂贵的或即将过期的药品，到底用没用只有天晓得；明明简单处理就好的非要办理住院手续；两天能出院的拖五六天等等。

此外免费食宿、免费遣返也是，里面有各种投机取巧的招数，说白了就是套取民正专项资金输送利益的同时捞取好处。

布谷所在科室肩负监督管理职责，必要时有权随机抽查，事实上却睁只眼闭只眼抬手放行，从而换来每年春节、中秋等佳节的福利费。

布谷觉得良心不安，更担心长此以往会被卷入其中将来没好下场，因此逼着蒲旭向蓝京反映，希望市委雷霆出手严肃查处此类灰色产业链，严重**！

“情况就是这样，”蒲旭道，“布谷还问那笔钱要不要汇到廉政账户，万一纪委追查起来能否保证她的安全……”

蓝京微微颌首：“我知道了，你回去吧，晚上可以在附近巷里散散步。”

“呃……”

蒲旭打量主子的脸色，“您不作点指示……什么的？”

蓝京道：“你是纪委领导？你是民正局领导？我对你的指示是好好陪老婆，快去吧。”

“好的！”

蒲旭满肚子狐疑地出门而去。

第二天清晨蒲旭陪同蓝京步行上班，途中还是忍不住问：

“蓝书记，昨晚说的事……”

蓝京诧异道：“什么事，老婆不让回家？后来回家问题不是解决了吗？”

蒲旭被反问得哑口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