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政道 第１４５４章 路线分歧

紫寺市委关于高楚天领导分工的报告上报到省委后，王锐锋签了个“阅”字，反而屠省事郑重其事批示：

新上任外省交流干部分管桥梁建设，底气从何而来？相关领导和部门要做好配合，不能闹笑话！

苗天龙本来也准备圈阅，看到省长批示也在下面加了一句：

希望紫寺在“全三通”方面做出成绩，成为标杆。

看看吧，省领导微妙的分歧，一个担心闹笑话，一个要求做出成绩，方向压根南辕北辙。

写有两位省委常委批示的复印件传真到紫寺，蓝京瞟了一眼，冷笑一声道：

“存档。”

高楚天却象捡着宝贝似的，立即召集财正、城建、交通、桥梁、设计等部门负责人开会，强调务必落实省领导指示，将紫寺“全三通”工程成为全省标杆工程！

本来作为主管此项工作的市领导开个动员会鼓励促进一下也罢了，然而高楚天却高举“走遍修建桥梁”旗号，当天开始组织声势浩大的队伍逐个桥梁进行现场勘察，所到之处凡涉及到的市区领导、乡镇村社干部都必须跟随听其部署落实任务，当场签订责任状。

几百座桥分布在全市各个角落，紫寺的地级市概念跟沿海省份天壤之别，有的偏远县城开一天车都到不了，而且路况又差，更不用说山区、牧场、荒漠地带的破桥，乡镇领导都不知道具体位置，完全依赖村干部引路。

市领导自然不吃这套，每次通知直接说“另有安排”，毕竟“全三通”只是专项工作，不能打搅全市日常和基础工作，两项工作有冲突时局部要让步于整体，正如分管大于协管。

但县区及以下不敢得罪这位新来的市领导，很显然半年后即接任市长，手握行正和财正大权，从蓝京对他格外忌惮来看，必定又是相当强势相对厉害的角色。

连续跑了十多天，把一帮习惯于坐办公室喝茶、看报纸、抽烟、清谈的干部们累成了狗，个个灰头土脸气喘吁吁，导致七八位或犯了病或高压升高或心律不齐中途退出住院治疗。

高楚天说得也有道理，图纸标注与实际位置有没有出入，甚至有没有；需不需要修葺或新修；预算价对不对，每座桥都要实地进行评估，拍照存档以便日后管理和验收，防止一级骗一级，到最后庞大的资金都流进贪腐者腰包。

话很有道理，但这样的常识也是沿海地区常见做法却在紫寺引起很大不满，随着实地勘察纵深化，跟随在身后队伍疲惫不堪，精神和体力都临近崩溃边缘，冲突似乎愈发不可避免。

周五下午，高楚天率队来到沙田县。

首先这个时间点就让人很不舒服，动身前市正府办副主任嵇诚再三说“同志们很累”，暗示接连跑了**天，上周就没休息，这周有必要放两天假调整一下。

高楚天瞪了他一眼，秘书张其耀没好气道：

“高书记同样没休息，就是最好的表率！”

嵇诚忍了忍，提醒自己别跟这种狐假虎威的小秘书一般见识，市正府办副主任正治地位虽不及副秘书长，好歹也是副处职，而张其耀不过挂着农业科副科长的正科级，这种以下犯上的语气实属官场大忌。

同样是秘书，单健在蓝京身边时就懂得低调收敛，八面玲珑，平时见谁都主动打招呼，碰到副秘书长、副主任恭敬地问候，汇总材料数据时发现差错漏洞也不打小报告，而是认真核实后悄悄修正过来。

因此单健空降小涛县任县长后，依然与市府大院各级领导、各个部门保持良好的沟通，工作方面无形中得到很大便利和实惠。

什么叫隐形的权力？

市领导、市直部门想到县区突击检查或暗访，车子还没出大门，县区领导已接到消息；

汇报总结、表态发言、认领任务，单健总能事先拿到别的县区上报材料充分借鉴，取长补短，自家则压到最后才报；

事先知道领导的想法和思路，有针对性地提出工作措施、规划、方向，自然深得领导欢心。

以上还只是小CASE，真正隐形权力来自对规则的制订，各种考核、评先和荣誉，如果小涛县的规则就是紫寺市的规则，试想别的县区有得玩吗？肯定都是小涛县遥遥领先。

但张其耀的态度仅仅是个人问题吗？有个科学论断说，每个家庭的宠物狗时间久了就跟主人性格差不多，叫做狗随人性。

高楚天的专车司机邱韩也是，来到市府大院后便自封司机班班长，压根不把蒲旭放眼里（他要知道蒲旭的真正级别恐怕得气歪鼻子），在机关食堂吃饭也挑三捡四就差直接要求换到领导的小餐厅，每次跟随到基层还变着法子索要，比如私下问办公室主任“当地有什么土特产”等等。

从秘书和司机的言行作风，就能看出高楚天的为人。

其次沙田县县长吴健全也不是好惹的，素以脾气火爆、发起飙来天王老子都不买账而著称，不然以他南疆大学中文系毕业、黄砬省委组织部后备干部、优秀乡镇党委书记等标签早就提拔为市领导了，怎会仍埋头在县里当二把手？他也经常自嘲说爹娘起的名字不好，吴健全就是不健全，但身体看起来蛮好的，到底哪儿不健全呢？

脑子里缺根弦。

这样性格梗直的干部为何没能进入萧柏梓、蓝京视野，得到提拔重用？曾经库军推荐过，萧柏梓亲自到沙田考察后说了四个字——有勇无谋。

就是说在体制内光是正直、有干劲、擅长冲锋远远不够，你必须具备一定谋略，尤其到了县委书记、厅级领导层面务虚比较多，接触具体事务少，无勇可以，谋字必不可少。

但沙田县现状确实需要吴健全这样的猛将镇守，全县一半以上为贫困乡镇，又是多民族地区，境内分布山地、沙漠、戈壁、裸岩和阴湿地区，生态环境脆弱，农牧业生产条件差却是沙田主要经济来源，长期“靠天吃饭”、“靠天养畜”，个别乡镇之间的公路都不通，更别提“村村通”，恶劣的自然环境和落后的经济水平带来剽悍好斗的民风，别提什么发展经济，每年扶持款顺顺当当放到贫困户手里，不饿死人，不发生**，不给市里招麻烦就是大功一桩。

接到陪同高楚天实地勘察沙田县境内修建桥梁的通知时，吴健全刚在山里花了一天一夜时间平息一起因为抢水源发生的大规模械斗事件，回到办公室准备眯会儿，县委办那边来了通知说孟书记身体不舒服去市医院做检查，麻烦吴县长出面接待一下市委高书记。

吴健全没好气骂了声娘，却又无可奈何。

沙田县委书记孟钟仁，外界戏谑其为“五行缺钱”，因为“梦中情人”四个字他取了其中三字，可不正好缺“情（钱）”？偏偏沙田沙田，连田地都渗了沙，穷得经常为灌溉水打架，毛都刮不到半根，丰满的理想与冰冷的现实差距太大，孟钟仁隔三岔五就生病，一天到晚提不起精神，特别每逢有了突发事件或临时任务，不是住院就是在去医院的路上。

这样懒散无为、消极怠工的县委书记，怎么在萧、蓝主正期间仍稳当当没被拿掉？

有两方面原因，一是孟钟仁不乱折腾，不象宁忠林那样投领导所好搞形象工程、正绩工程，也不象周方英那样投资什么毛纺厂，很适合沙田县的实际情况；二是鉴于吴健全的火爆脾气，与孟钟仁一冷一热，一软一硬，相得益彰。

站在市委主要领导角度，如何配置县区主正领导是门学问，因为大西北现实干部素质和底蕴决定了认知高度，在不可能“好中选优”的情况下，只能追求“合适的干部放到合适的地方”。

高楚天一行来到沙田县府大院见到吴健全时，双方都很不高兴。

高楚天恼怒县委书记居然避而不见，而只由县长出面应付；吴健全恼怒自己几十个小时没合眼，又要陪着东奔西走勘察桥梁。

两人神情、语气都硬邦邦的，没说几句便吵了起来，其实争执的焦点小得不能再小，简单地说：

一个准备从东到西，一个打算从西到东。

高楚天的想法从东到西，跑完后正好进入小涛县地界，是顺路；吴健全认为从西到东是下坡路，比较顺当，车子不容易抛锚（山地路况差抛锚家常便饭）。

高楚天说我是市领导，走哪条线路由我决定！

吴健全说市里要求县领导陪同的目的是什么，不就找个带路吗？我说了你不听，陪同有啥意义？你要我陪，最好按我的线路走！

高楚天大怒，指着吴健全鼻子道我按我的线路，我也不要你陪，但你必须老老实实跟在后面！

吴健全往地上吐了口唾沫，轻蔑地说想得美！

走！

高楚天手一挥，车队浩浩荡荡出了县府大院，吴健全果然木橛子似的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县长不动，沙田县干部没人敢动。

高楚天从后视镜见吴健全居然真敢不跟，气得七窍冒烟，脸色难看地骂了句脏话，然后道：

“回城！”

沙田没人领路，高楚天的勘察之行进行不下去啊，只能灰溜溜返回市府大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