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政道 第１４６９章 替罪之羊

领导在下级面前的威慑力是怎么形成的？

第一，下级不知道领导掌握了多少情况，正如被双规人员不知道纪委手里有什么证据；

第二，下级不知道在领导面前撒谎的后果有多严重；

第三，下级不知道领导提问、说话的意图是什么。

什么都不知道，自己形同透明人似的，能不心虚吗？

在蓝京犀利而威严的目光下，白马不敢有丝毫隐瞒，如实讲述了两点情况：一是新勍工贸集团盗采盗挖的事实；二是省里监管无力，玖马山涉及的两个派出所（唐新镇和林涛那边的新圩镇）实际行使巡逻保护的职责。

白马甚至半隐半露提及新勍工贸集团为防止富庄、唐新两镇极端组织盗挖煤矿，或滋事破坏，默许他们大模大样通过矿区走私军火，这也是富庄派出所每每打击成效有限的根本原因。

“唐新派出所长任职几年了？”蓝京问道。

“四年，跟我同一批提拔的，名叫盛礼成，”看来两个派出所摩擦不断，白马心里对盛礼成很不待见，特意在蓝京面前提及其名字，“从民警到副所长、所长，他是唐新本地人，也一直在唐新派出所工作，每个阶段时间比较短因此比我年轻六岁。”

从普通民警到派出所长只花了九年时间，在市级层面有点慢，可在乡镇算得上火箭速度了。

蓝京目光一凝：“派出所长不是应该异地任职么？”

“原则上是，我工作以来就换了三个乡镇，但……但谁知道呢？或许局领导有别的考虑。”

白马道，然后看着蓝京记下盛礼成的名字，心里那个爽啊。

“关于玖马山煤矿被盗挖盗采、严重破坏生态环境等行为，县里从不过问？或者说，也有人想管但被压下来了？”

蓝京问道。

白马足足想了半分钟，道：

“曾经有过……有好几个，一时间想不起名字，都因为试图干预玖马山的事儿被靠边站；附近群众、登山爱好者、环保人士更是频频举报，唐新那边拒绝受理于是纷纷跑到富庄……镇领导为避免矛盾激化就全部受理登记，然后把材料转到县里，虽然每次都没下文但不关富庄的事，我们该做的动作都做了。”

典型官场推诿塞责不作为，不过不能怪富庄，按属地管辖原则最终举报材料还是转给唐新镇，祸患出在源头。

“好，希望白所长带领全所干警配合上级顺利完成这次行动，到时一定给你们记功。”

蓝京鼓励道。

接下来轮到县长罗泓，相比白马，罗泓颇有些大将风度，神情间丝毫没有紧张之色，也正常，去年到今年作为县长他已到蓝京办公室汇报过几次工作，还参加过县长联席会以及数次小范围座谈会，此外蓝京到炉山视察慰问期间也全程陪同，故而并不陌生。

“罗县长这次响应速度很快，当然陈书记在家里坐镇指挥也很辛苦，嗓子都哑了，让他说这么话可不容易，哈哈哈哈……”

蓝京刚开始先正面肯定县领导班子工作，然后道，“墨教极端分子围堵、冲击派出所性质已经很严重，之间还发生枪战更令人震惊，去年万泉恐袭事件轰动全国也没用枪，这是近三年内有组织的武装袭击第一案！”

见大领导定性如此严重，罗泓顿时倍感压力，讷讷道：

“向蓝书记汇报，富庄是军火走私南疆线进入内地的中转站，炉山给派出所配备双倍警力，其中还有五位刑警和五位特警编制，加上实习、锻炼人员实际形成战斗力的达到十五人，这些年一直紧紧扼守战略要害，每年都有伤亡，具体伤亡数字白马同志应该汇报了……我想说的是尽管富庄派出所作出非常大的努力和牺牲，保证成批量武器始终没能逾越这道防线，也仍然难免漏网之鱼，毕竟从玖马山到炉山山脉连绵，原始生态加上气候环境恶劣，绝大多数都是无人区，那些极端分子往往就出没于死亡线边缘，我们……我们……”

蓝京道：

“恪于历史因素，各级党委正府在极端组织犯罪方面有一定容忍度，但有两条红线不能碰，一是恐怖袭击，二是形成武装组织，前者危及人民群众财产安全，后者危及基层政权和国家安全！我告诉你，枪杆子里出正权这句话可不是闹着玩的；星星之火可以燎原更有现实依据，一旦极端分子拥有成建制的武装组织，会跟你谈判吗？经书里可没说过谈判！过去我们宽恕体谅他们，提供比过去优越得多的生活，那是主的旨意，跟党和正府有啥关系？他们脑子里就这么想！”

罗泓听蓝京的话越说越重，居然上升到颠覆国家安全了，脑门汗涔涔的，沉重地说：

“县委低估了少量武器流失到极端分子手里造成的严重后果，我们将在全力搜捕武装分子、极端分子的同时继续加强警力，争取从源头堵住军火走私通道……”

“源头不是玖马山吗？县委为何放开唐新防线，刻意在炉山一带堵截军火走私贩子？”

蓝京故作惊异问道。

罗泓很明显地愣了愣，飞快地瞥了蓝京一眼似在捕捉其微表情，然后沉吟片刻道：

“玖马山……历来属于是非之地，我不想……搅入其中，当前主要精力集中于排查和抓捕，我计划下午抽调……”

“等等，”蓝京打断道，“是非之地什么意思？”

罗泓脸上浮出很微妙的表情，好像说“你到底真不懂还是装糊涂”，却一闪即逝，换作犹豫不绝的神色道：

“玖马山有三个特殊情况，第一与林涛交界，第二交界处省属国企开采煤矿，第三省属国企之间加上私营企业对采煤权的争夺，情况相当……相当复杂。”

蓝京脸一沉，怫然道：

“我到紫寺一年多了，怎么从未听炉山县委县正府汇报过此事？要不是今天偶然问起，是不是打算一直隐瞒下去？”

层层施压之下令得罗泓乱了手脚，慌慌张张道：

“不存在隐瞒的，蓝书记……蓝书记……因为那个……那一带等于都……都划给两家省属国企，地方没……没有监管权所以……我们不想让市领导为难，说实话夹在中间蛮辛苦，一方大西北首富，一方省国资委，唉，唉……”

蓝京冷冷道：“为难什么？为啥为难？市委不就是解决基层的难题么？市委解决不了还有省委，再不济京都，天底下总有解决问题的地方！”

一步步简直把罗泓逼迫到墙角，脸胀得比猪肝还红，黄豆大的汗珠直往下滴，吃吃道：

“蓝书记……老实向蓝书记交待，前年底陈书记和我到市里准备做专题汇报的，结果才讲了两句就被……被当时市委主要领导打了回来，说玖马山不归紫寺管，你俩不用汇报……”

蓝京盯着他看了会儿，虽只有短短十几秒钟，在罗泓而言仿佛比一个世纪还漫长，然后道：

“现在你可以向我专题汇报……子越，进来记录！”

“好，请……请给我五分钟时间准备一下……”

罗泓满头大汗地又是翻笔记，又是打电话询问，又是匆匆写提纲，实际上花了七八分钟才正式汇报。

详详细细讲了半个多小时。

大致情况与蓝京掌握的差不多：

玖马山两市交界处划了块玖马山煤区，两家省属国企持有京都部委签发的牌照最先进驻至今已有十年；玖马山生态保护区是国家级，煤区则归省国资委所有，实现上架空了地方正府对玖马山的管辖权。

玖马山煤田储藏我国稀有煤种优质焦煤，两家省属国企都有心独吞，加之现实矛盾是两张采矿证发放渠道不同，省国资委无从适从，导致双方拚命争夺富矿、浅矿，相互抹黑大打出手，之后新勍工贸集团趁虚而入打着整合矿业资源旗号进驻玖马山，没做半点与整合有关的事，却借机赖下来并将两家省属国企赶出优质矿藏区。

新勍工贸集团行径更恶劣，为追求效益最大化只采掘特厚煤层，其它如薄煤层、地质构造比较复杂的均弃之不采，按工程师毕城的说法是“采一吨扔五吨”，造成相当令人痛心的资源浪费。

玖马山是大西北多条河流的源头，区域生态敏感脆弱，大规模无序探矿采矿使得成千上万年形成的冻土层被剥离，水源涵养功能减弱或消失殆尽，地表大面积干旱化不可逆转，原有自然生态系统失衡，优质焦煤、可燃冰等不可再生资源遭受毁灭性破坏！

王锐锋、段海杰空降黄砬，一度让外界看到希望，省正府也随后下令全面停止玖马山煤田的一切开采行为，开展为期三年生态环境整治行动，然而两家省属国企严格执行了，新勍工贸集团打着修复治理的名义继续采掘，一天都没停工。

去年蓝京视察钢铁三厂后在玖马山碰到工程师毕城，是参加省里组织的玖马山环保评估，其实类似评估、检查、督查等一年起码有十几次，完全形式主义，半点用都没有。

说到最后罗泓语气低沉地说：

“如实向蓝书记汇报，近几年有关于玖马山的举报信不断，也有个别干部想进入矿区行使执法权，都被我压制或制止，螳臂当车毫无意义，还不如集中精力做点实实在在、有利于老百姓的小事，我是这样认为的，不当之处请蓝书记批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