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政道 第１４９０章 官场热点

以往默默无闻的炉山突然间成为紫寺市的热点，就在高楚天率队杀到县府大院三堂会审罗泓同时，省纪委专案组尤式江、曹亚、孙肖河正式入驻县迎宾馆。

这回不是秘密行事，调查工作已摆上台面，因为通过对紫寺七建账户的核查与追踪，发现三笔大额资金经关联方公司过渡后转到炉山工行，恰巧孙肖河在炉山工作时间比较长，认识县工行领导，私下请托后在系统里进行筛查与定位，当中还遇到权限问题等等，前后花了好几天时间终于锁定一名嫌疑人：

现任唐新派出所副所长祁辉！

三笔大额资金中的三十万，汇给一个叫陈双兰的人，结合大数据匹配发现她是祁辉的丈母娘。

陈双兰收到汇款当天就以付现方式全部取出，不消说悉数给了祁辉，否则她一个种中草药材的农民跟紫寺七建以及一连串建筑工程企业有啥瓜葛？

蓝京接到报告后第一反应便是：

“祁辉会不会还是幌子，或者与原派出所长盛礼成合伙瓜分了这笔钱？”

孙肖河道：“我们查过盛礼成在紫寺市范围内的所有银行账户，总存款只有六万多块，远远低于炉山县派出所长银行存款平均数，当然了如果存到省城就无法统计。”

“好家伙，一下子查出位清官来了，而且是工作以来从未异地交流的警察！”

蓝京始终对这件事耿耿于怀，直觉里面有文章，不过“派出所长存款平均数”倒还是第一次听说，可见黄砬省纪委系统内部建立了很多数据模型，想来也有“市长存款平均数”等数据，当然是对自己保密的。

孙肖河叹了口气：“可是吧……拿到三十万后祁辉的银行存款也没增加，真是怪事，钱都藏哪儿去了？”

“以前在七泽工作期间，我们当地有贪官把钱藏到地板底下或墙壁夹缝里，结果被老鼠啃得稀巴烂，又心疼又难受又窝囊，夫妻俩坐在地上对着一堆钱屑痛哭流涕。”

蓝京笑道。

“上世纪八十年代大西北小偷特别多，大都从南疆流窜过来的，翻墙入室特别厉害，”孙肖河道，“大额现金藏在家里等不到纪委上门搜查，恐怕要先先落入小偷囊中，所以黄砬老百姓都养成有钱存银行的习惯。”

“如果不存银行呢，置房产？炒股票？入股做生意？”蓝京问道。

孙肖河摇摇头：

“大西北人脑子没沿海活络，恐怕……恐怕存到企业或地下集资渠道拿高息去了，利息比银行高两倍，虽说风险也高但有些人是不怕的。”

“哦，沿海已经玩砸的玩意儿大西北还在盛行？看来有机会要抓一抓，不然一旦翻船会有很多人倾家荡产、企业立马破产！”

蓝京沉思良久道，“祁辉的线索很重要，我提议尤主任这个组没必要再偷偷摸摸，干脆亮出介绍信到炉山光明正大地调查，这样反倒能收集到更多更重要的线索，比如把钱存到企业或非法集资，往往都是亲戚、同事、朋友相互介绍，多找几个人了解了解就行了，如果能一举查获明细账恐怕顺势抓一大把贪官！”

“尤主任也这么认为，所以安排我来汇报前期调查情况，请示下一步动向。”

汇报是假，试探蓝京态度是真，尤式江毕竟在人家地盘办案，必须尊重一把手的意见。

蓝京一挥手道：“在反腐方面我向来不预设底线，也没有任何顾忌，专案组放心大胆查，市委全力支持、决不护短！”

省纪委专案组进驻炉山，孙肖河利用自己地头熟、人脉广以及干部群众对县个别领导的不满，很快摸到一个重要信息：

富庄、唐新一带乡镇老百姓都习惯将钱存到一家叫做新勍投资的金融公司，是的，看到公司名称就知道它是新勍工贸集团旗下产业，有大西北首富党少武的信誉作背书，还有啥可担心？

也有人询问吸收这么多存款投资到哪儿，新勍投资的人便一指玖马山方向，说那里的优质煤够挖三十年，所以需要源源不断的投入，不过放心，回报相当相当丰厚，因为地底下矿产资源只会越来越少。

这样一解释，老百姓心里更踏实了。

新勍投资在富庄等乡镇以及县城究竟吸收了多少公众存款？很难估算，再傻的也不会把自己真实家底透露给别人。数据最直观，根据炉山县人民银行的统计，凡新勍投资开设分支机构的乡镇近三年银行存款总额逐渐下降，但贷款总额基本持平，说明并非经济不景气，纯粹是存款都流失到新勍投资那边去了；受伤最深的要数唐新镇信用社，六年前存款余额达3.7亿，到今年上半年萎缩到1.1亿，眼看再跌就低于设立金融机构网点的1亿基准线，炉山县联社赶紧宣布唐新镇信用社合并入富庄，改名为富庄信用社唐新分社。

从银行流失的居民存款还是小头，真正占比高的是企业富余资金和大老板、老总以及贪官污吏见不得光的财富，存到银行容易被司法查询、冻结、划扣，或落到纪委眼里，新勍投资却能真正做到“为储户保密”，很讽刺的冷笑话吧。

运作模式与欺诈套路与当年蓝京在华桥面临的非法集资案一模一样，骗子伎俩实际上都煤都小异，永远不变是人性的贪婪。

如果祁辉将三十万存到新勍投资，强如省纪委也只有干瞪眼，因为它不属于人民银行批准的允许办理银行业务的机构，不在司法规定协助调查范围。

但它依然吸纳存款，是不是触犯了非法吸收公众存款条款？新勍投资打了个投资理财的擦边球：

所有在它那儿存款的都拿到一张单据，叫做“投资煤矿建设项目股权证明”，存三十万就是三十万股，股息从15%到25%不等，年底还有一定的分红。

因此从表面来看，新勍投资办理的业务与银行没一点点关系；从逻辑上讲，居民投资入股煤矿项目建设也合情合理；从法律角度分析，最大的风险莫过于煤矿项目失败，所有投资打水漂。

然而可能吗？人家党少武是大西北首富！所有把钱存入新勍投资的人都持有这种坚定信念。

新勍投资的领导和员工都是外省人，每六个月轮换一次，意味着他们在当地根本结交不到真心朋友，稍微熟悉点转眼就调到别处，因为新勍投资不需要扎根基层、与老百姓打成一片，靠的就是“大西北首富”和“新勍工贸集团”两块招牌。

还有个隐含的算计是，它出具的“投资煤矿建设项目股权证明”，上面盖的公章并不都是新勍投资，有的“新勍投产”，有的“新勍投矿”，有的“新勍矿务”，老百姓根本区分不出其中区别，但只有新勍投资才是党少武旗下产业，将来项目投资失败，新勍工贸集团可以部分代偿债务；而“新勍投产”等都是六个月一换的负责人个人注册的公司，到时公司注销、法人代表下落不明，到哪儿追讨自己的血汗钱？

孙肖河连续奔波了好几天，均被挡在勍投资铁门之外，别说查询个人存款明细，连商量的余地都不给。

无奈之下尤式江出面找县委书记陈车行、县长罗泓商量，两人都表示积极支持，却又坦诚地说：

新勍工贸集团能来咱炉山这里投资、开办业务是我们的荣幸，巴结都来不及，怎敢主动招惹？再说了，如果新勍投资涉嫌非法集资，县里可以派人去查，关键它搞的是募集资金投资煤矿建设，属于正常性质的企业行为，有权对投资人身份进行保密，县委县正府大力倡导法制建设，不能反被人家挑出毛病。

态度非常诚恳，逻辑严密得让尤式江无言以对，居然没办法说服两位县委主正领导。

然则此事已箭在弦上，不能不发。

省纪委专案组调查紫寺七建洗钱问题的风声已传到省城，自然引起市委组织部长庐陵平的不安；高楚天调查组调阅三年来省里对玖马山检查、评估档案，又涉及到庐陵平，两下相结合，他已有被架在火上烤的感觉。

所幸随着蓝京六个月考察期临近，高楚天又忙于调查玖马山事件，紫寺人事任免与调整暂时停滞，各方都在等着悬着的靴子最终落地。

庐陵平以检查身体为由请了一天假来到省府大院，径直坐进常务副省长苗天龙办公室，哀叹道：

“老领导，眼下双鬼拍门，我大概躲不过这一劫了！”

苗天龙对高楚天调查组动向掌握得一清二楚，但省纪委方面却不甚了解，关切地问道：

“听说尤式江已在紫寺活动了一段时间，这几天驻点炉山，也为同一桩事儿？”

“表面上围绕洗钱做文章，根子指向新勍工贸集团！”

庐陵平简洁地说。

“哦……”

苗天龙深感省纪委插手意味着事态进一步恶化，局面也越来越乱，背后隐隐闪烁着王锐锋的不良居心——

这家伙始终没在常委班子成员面前透露过调查新勍工贸集团的想法，即便省正府成立玖马山调查组还假装若无其事，实在可恶，实在可恶！

思忖半晌，苗天龙道：“放心，你是我这边确保的，实在不行……”

他将目光转向右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