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政道 第１４９２章 大棋博弈

现在不是省纪委专案组成员不说话就能平息的，炉山县委也缺乏资源和能力，唯有紫寺市委书记蓝京亲自出面才压得住。

蓝京授意孙肖河在唐新镇散布质疑言论时预见到可怕的、灾难性场面吗？当然的。

蓝京亲身经历过华桥非法集资爆雷后的惨状，因此配合省纪委调查玖马山、调查洗钱案只是一方面，更多想通过此次契机提前为紫寺排雷，他心里很清楚，一旦党少武倒下（谁都不情愿包括他自己），高投资高负债的新勍工贸集团资产将一夜清零，届时不知要套多少企业、多少老板老总，多少中小投资，说他们可怜吧确实血泪钱瞬时打了水漂，说他们可恨吧开心地拿高额利息时也快活，只不过，炉山不是华桥，紫寺不是遥泽，黄砬不是七泽，当时从省到市区的财正都出钱兜底，不管到手比例高低不至于分文不得，可大西北这边财正一穷二白，真的无能为力。

所以蓝京要抢先下手，在新勍工贸集团倒下前为紫寺老百姓排除一颗天大的暗雷。

在这样的大布局当中，孙肖河只是一枚棋子（很残酷也很现实），不过最终仍能达到目的。

蓝京故意停顿了十几秒钟，道：

“事关重大，我你都不能擅自拍板做任何事，这样吧，请新勍工贸集团高管层连夜过来开会……我马上通知在家的常委全体出席，他们什么时候到，会议什么时候开。”

高楚天怔忡道：“可……可集团总部在南疆……”

“不是有直升飞机吗？”

蓝京道，“而且我觉得出这么大事，党少武一定正往这边赶。”

凌晨两点半。

紧绷着脸的大西北首富、新勍工贸集团董事长党少武紧绷着脸出现在小会议室，只带了三个人分别是财务总监（知道能出多少钱以及平息事件的边际成本），首席风险官（知道措施对策是否合法合规），投资理财部总经理（新勍投资的负责人）。

如蓝京所料，昨天下午党少武接到消息后就马不停蹄赶往黄砬，本以为省领导一声令下便可摆平，不料王锐锋、屠省事都觉得不属于金融性质的挤兑事件，不敢轻易动用正府（财正）信誉出面干预，以免后患无穷——正府这次帮了私营企业的股权投资，下次就能解决私营企业银行债务，如此蔓延下去怎么得了？

况且两位省主要领导内部掌握的机密数据——黄砬多个县辖信用社大量贷款沉淀、资不抵债，完全搞财正存款和高息揽储勉强维持，随时都有存款挤兑酿成金融风波的风险，故而他俩高度紧张，一方面指示省人行加大输血力度，降低信用社缴存存款准备金比例，指示省国税和省财正配合信用社加快呆账贷款核销步伐，确保其轻装上阵；另一方面向京都方面打报告申请三十亿额度央行票据，以解当前燃眉之急。

从某个角度讲，炉山发生小规模（在省领导看来很小）股权挤兑事件反倒是好事，相当于银行存款挤兑的预演，正好观察地方正府应急能力和危机处置水平，而主正者偏偏就是即将提拔市委书记的蓝京，更具有代表性、说服力。

常务副省长苗天龙与党少武交情不一般，但这回“以兄弟身份私下劝一句”：

平息玖马山的事为重，股权投资问题能花钱摆平就是幸运的。

党少武听得郁闷不已，暗想这不是小钱啊，倘若敞开来全额兑付恐怕小半个集团的家当都没了，无奈之下只得找到高楚天。

高楚天也不是仁义大哥，甫一接通就说事情有点不太好办呐，我身为调查组组长正组织调查新勍工贸集团，节骨眼上怎能反过来帮你说话？不太合适吧，董事长。

党少武暗想真是后生可畏，时机拿捏得恰到好处，遂说楚天市长不是外人，我也就实话实说，省领导觉得玖马山优先级高于股权挤兑，在我而言却相反，因为玖马山的事能拖三五年都不可能有说法，股权挤兑我三天都撑不过去！要是紫寺市委不在天亮前拿出切实有效的维稳方案并迅速组织实施，明天围堵营业室的人数将增加两倍，而且继续向紫寺其它县区蔓延、黄砬其它地级市蔓延，后天这股浪潮将蔓延到南疆！

高楚天叹息道那怎么办呢，我目前主要负责玖马山事件调查，其它方面暂时没接上手，大概……大概有困难啊。

换在平时党少武肯定要周旋几个回合，眼下危机迫在眉睫也顾不上了，直截了当说玖马山那边我不为难楚天市长，新勍跟两家国企各承担一半责任，需要恢复生态的费用也各一半，那事儿就此抹平，如何？

高楚天微笑道董事长爽快，希望接下来两家国企也拿出解决问题的诚意……我这就联系蓝书记，看看他到底什么态度……

党少武昂首阔步步入小会议室时，就连睡前吃了颗安眠药还没缓过来的杨毅林都站起身上前握手，大西北首富啊，想想看大西北有好几个省委书记、省长，可首富有且只有党少武，容易吗？他的财富普通人别说几辈子，恐怕追溯到春秋战国祖先加起来都赚不到。

环顾八位市委常委（吕和平未出席、孟龙在三厂、党向荣已去了炉山），党少武将目光投到坐在中间的蓝京身上，道：

“久仰蓝书记大名……今夜烦扰各位领导，日后少武定有重谢！新勍投资目前为止在唐新等四个镇的营业网点遭到围堵，大批投资者要求提前兑付，我们共计28名干部员工陷入重围无法脱身，连续十个小时滴水未进，形势相当相当危急，请市领导设法展开救援，安抚投资群众，恢复营业网点正常秩序。”

刚落座寥寥数语便切入正题，该示好的、该表达的清晰明了，由此可见大西北首富并非天上掉馅饼。

蓝京微微欠了欠身体，道：

“很抱歉在这种形势下，这个时间点，以这样的方式与董事长见面，说明紫寺招商引资工作做得不到位，也说明我们的营商环境仍有需要改进的地方……”

暗示此次事件地方存在一定问题，但你新勍集团投资的时候想不到紫寺，却一个劲儿悄悄非法集资，做法很不地道。

蓝京话锋一转道：

“今夜之所以需要董事长亲自到场，主要在于市委讨论研究对策时必须掌握真实的第一手数据，以免信息不对称产生误判；我也知道有些情况属于商业机密，不太方便在电话里交谈，所以……请董事长相信我们在座各位的素质和纪律，这间会议室里所说的任何话都不会传出去。”

党少武淡淡道：“当然的，这是正企之间最基本的信任。”

蓝京道：“时间宝贵，我们不兜圈子直入正题，现在有三个急需了解的问题，第一，新勍投资在紫寺境内共有多少家营业网点，吸收的总投资额是多少？第二，目前风暴中心唐新镇的总投资额多少，能否保全部兑付？第三，新勍投资吸募集资金是否真实投资到煤矿项目建设？”

三个问题如同三支利箭，又准又狠地直插党少武心窝，会议室死一般寂静，所有目光都聚焦到他脸上。

党少武今夜自然有备而来，也深知不拿点真章出来没法换得紫寺市委支持，沉吟片刻道：

“我从最后一个问题答起，首先我可以向蓝书记、高市长、各位常委保证，募集资金投向确实是煤矿项目建设，具体哪些明天可以提供清单，集团在南疆等各省都有矿业投资，反而此次谣言提及的玖马山并没有什么投入，矿井、设备、设施等都现成的，矿下作业、人力、运输等成本很有限，我还可以自豪地说一句，集团投资的所有矿业产业都是盈利的，这是我们保兑付的底气，但矿业大投资、重资产、周期长的特点又对资金流有极高的要求，两者之间存在矛盾。”

“新勍工贸集团采取的滚动投资、不断扩大规模和市场份额的快速扩张经营模式，确实非常依赖丰沛的资金流，”蓝京道，“集团风险官的压力不小啊。”

首席风险官勉强牵牵嘴角算作回应，心中苦涩不已，事实上他已无数个夜晚从噩梦中惊醒，若非冲着还算丰厚的年薪和待遇，且别处暂时没找到合适位子，早就想从新勍工贸集团脱身。

集团总部高管们私底下有个比方：新勍工贸如同正在崇山峻岭间狂奔的高速列车，所有人都知道它最终将会脱轨，但都在瞪大眼睛多捱一刻是一刻，就赌自己能在脱轨前及时跳车保住性命。

党少武微微一滞，暗惊于蓝京敏锐的商业嗅觉和判断力，打个哈哈道：

“办企业嘛每个人都会有压力，我通常清晨看整个集团工资清单，晚上看就会失眠……其次唐新镇网点募集的投资额，这个我要说声抱歉，因为统计口径、后台数据更新等方面原因，我来之前还没拿到准确数据，但包括本月在内三个月到期股权总额是有的，合计1800万，这是集团总部决定连夜送1500万现金到唐新、富庄两镇的原因，我们初步打算明天……不，今天先兑付本月到期股权，明天提前兑付下个月到期股权，以此类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