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政道 第１５０１章 盘根错节

省纪委专案组提供的线索、市公安局突击审讯的结果，似乎一步步将炉山县委书计陈车行逼入绝境，也让蓝京和党向荣面面相觑，一时间都说不出话来。

利用高楚天下车、上楼的空档，蓝京来到走廊叫来蒲旭，低声道：

“立即联系詹泊，你的任务是找到白马——不惜一切代价！”

蒲旭会意点头，转瞬消失在夜幕里。

高楚天三步并作两步来到炉山县委临时为蓝京安排的办公室，进门便一迭声道：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从唐新镇回来半路才发现手机关机了，不知咋回事儿，詹泊詹队长可以作证，嗯，恐怕是换手机的预兆，呵呵呵呵……”

蓝京面无表情道：

“抓紧时间谈工作……玖马山调查组试图带离陈车行同志，被我及时到场阻止，暂且放到一边；与此同时白马同志失踪了，是不是调查组兵分两路干的？”

直入正题，丝毫不给高楚天回旋余地，对付这种人只能简单粗暴，委婉含蓄、朦胧暗示等手法统统没用。

高楚天稳当当道：

“请陈车行同志到调查组下榻宾馆谈话一事我知道，初衷倒是好意，避免在县府大院产生负面影响，可能老钟、老秦两位调查组成员表达方式让陈车行同志有了误会，惊动蓝书计、党市长实在不该！至于白马同志，实际上包括他、陈车行同志等等都在调查范围，今晚失踪、与调查组有无关系，因为手机一直关机所以不知情，要等我回宾馆了解……我要求调查期间所有成员切断与外界联系，电话联系不上，嗬嗬嗬嗬……”

党向荣狐疑道：

“这么晚了，高市长到唐新镇干什么？”

“唐新镇是紫寺方向进入玖马山的唯一通道，调查组想通过矿区日常后勤保障、物资采购、煤石运输等诸多方面掌握涉事三家企业真实动态，继而为界定责任提供参考依据！”

高楚天侃侃而谈，“玖马山生态恢复和保护是项旷日持久、工程量浩大的工作，我在主持调查的同时也关心如何以唐新镇为支点，高效快捷地向玖马山输送各类物资，环保工作任重道远啊。”

蓝京冷冷道：“高市长关闭手机，在事先不作任何通报的情况悄悄潜入玖马山，不知道的还以为进山搞破坏呢。”

“所以确实要注意每个细节，”高楚天道，“我就是忘了查看手机导致一系列误会。”

“不单细节问题，我觉得目前炉山乱象源于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唯独忘了全局一盘棋！”

蓝京扳着手指道，“省纪委专案组，省正府玖马山调查组，市各条线汇集过来处理股权投资挤兑事件大队人马，还有前期尚未完全撤出的应对富庄派出所被冲击事件的大队人马，这么多人济济一堂，难怪炉山空前热闹，我们的县委书计陈车行同志也三天两头被惦记！”

高楚天道：“只要工作需要，陈车行同志不能怕麻烦，基层工作特点就是千头万绪，每天闲不下来。”

“事情再多，坐下来慢慢梳理总能做完，”蓝京道，“问题在于人患，省里的市里的，个个来头都很大，动辄要带出去问话，陈车行同志能安心工作吗？”

党向荣则道：“每条线每个人每天查一个问题，一天起码十几个问题，几天积累到上百个，车行同志受得了吗？我们要给基层领导同志更大的施正空间，而不是把人家手脚缚得紧紧的，还提那么多要求！”

语气毫不客气，一反此前与高楚天结盟的“柔情蜜意”，也正常，他俩结盟不过相当于抱团取暖，并非理念、意识、兴趣投契。

高楚天也深知今夜冲陈车行下手触动了党向荣的基本盘，也是党向荣的“核心利益”，但调查组找陈车行是调虎离山计策最重要环节，故而明知党向荣恼怒也只能硬着头皮干，宁可事后设法弥补。

“有必要进行一定的规范和约束，具体嘛……”

高楚天拖长声调意在寻找退路。

蓝京断然道：“规范和约束很简单，各条线大部队原则上都撤出炉山，所有只留两至三位同志并由市纪委扎口管理，除此之下任何单位、组织不准擅自行动！”

“蓝书计准备把省纪委钱铁恩书计在内的专案组逐出炉山？”

高楚天不怀好意地问。

“大本营设到紫寺，工作环境和条件更好！高市长那边没问题吧？”

蓝京轻松化解并迅速反击。

“唉，就是有问题啊，”高楚天叹道，“玖马山调查组直属省正府，怎能在市纪委牵头下开展工作？不太妥当，关系也理不顺。”

“以光武书计为首的市纪委不干预各项工作开展，只负责高市长所说的规范与约束！”

蓝京以己之矛戳己之盾，“凡涉及炉山县科级及以上干部的双规、组织谈话、调查谈话等，必须提出书面申请并得到光武书计签字同意，除此之外炉山干部均可拒绝服从。”

高楚天深知此举就针对自己，不过调查组今夜所为相信已引起炉山领导干部的警惕，后面再想搞类似突然袭击已无可能，因此规范约束就由它去吧，反正自己也所谓。

“这样……”高楚天假装沉吟片刻，“原则上同意蓝书计的意见，但有两点补充，一是做好与省纪委领导的沟通协调，防止产生被赶走的想法；二是做好各项调查工作衔接安排，特别唐新、富庄两镇维稳，不能潮水般的全部撤了，反过来带来安全隐患。”

“高市长考虑得太周到了，”蓝京问道，“党市长觉得呢？”

党向荣一字一顿道：

“问题不在纪委牵头，而要管住某些伸得太长的手！我同意。”

“那就定了，每条线留两至三人，其余最迟明天傍晚前撤出！”

蓝京道，“我明天上午亲自到省纪委钱书计那边解释，光武书计继续驻守也由我通知，嗯，关于白马同志失踪一事请高市长回去问问，如果与调查组有关立即联系。”

“如果无关就不打扰蓝书计，太晚，都需要休息。”

高楚天说话丝毫不落下风。

蓝京却道：“无关也要发条短信，那样的话县公安局就得连夜立案调查，当作刑事案件处理。”

一句话说得高楚天心头沉甸甸的，也拿不准饶伟豪临时抽调的红星区特警干活是否利索，有没有留下蛛丝马迹。

然则此时蓝京也在琢磨新冒出来的情况：那个纪建涛怎么成了两笔贿款的联系人，他对陈车行到底有多大杀伤力？

今夜，注定炉山无人入眠。

此时另一侧的县委书计办公室正在进行气氛严肃的谈话，谈话人市纪委书计苏光武、市委秘书长危井清，被谈话人陈车行，记录人孙肖河。

就在谈话前几分钟，危井河好不容易与一直处于通话状态的市公安局副局长武树林取得联系，武树林说了两点：

第一审讯仍在进行当中；第二暂时没有向市委、市纪委汇报的情况。

放下电话危井清说得更简洁：

“没问题。”

“好……”

苏光武这才正式开始谈话。

今晚谈话与上次蓝京的组织谈话又有区别，属于纪委根据群众举报或掌握的线索，通过谈话大致核实情况，提醒或要求被谈话人认真反思，主动向组织承认错误。

这种谈话往往针对情节相对轻微、性质不严重，在上级领导看来可以挽救或从宽的干部，反之会严密封锁消息，一旦查实便毫不留情予以双规。

然而苏光武摊出省纪委专案组提供的线索后，陈车行态度很坚决地一一驳回：

先说那尊惹眼的白玉白菜，本来陈车行想退回去，架不住父母亲喜欢，认为放在家里吉利，遂请玉器行专家估价四万两千元，随即安排县委办工作人员将钱送到那家企业，当时老板不在，财务人员收下钱后还开了收据；至于没进行财产申报，陈车行解释放在新房装修费用当中，没有单独列出来。

以招商引资等名义违规给机关人员发放福利奖金，陈车行的理由是去年下半年到今年春节前后市里大小活动不断，频繁全员动员、全员上阵且加班加点，确实比较辛苦，县委内部商量发点福利奖金安抚人心，当然也知道有违规之嫌，因此决定县里科处级干部一分不拿。

至于人事任免调整、企业减税减费等过程中收取贿赂，陈车行坦言任职期间确实收到不少红包、礼金券、购物卡及古玩珠宝，但基本上都按原渠道退到本人之手，实在没法退的便缴到县纪委，办公室保险柜里有盖了县纪委廉政室公章的收据为证。

陈车行说：“我不清楚有关方面调查的行贿金额具体多少（苏光武没透露），但我上缴纪委、请县委办退回的都有记录，加起来大概超过一百万，若有需要我随时可以提供备查。”

一百万足以覆盖省纪委专案组掌握的受贿金额。

苏光武与危井清交换下眼色，道：

“车行同志面对行贿采取的措施体现了领导干部拒腐防变、廉洁自律的严谨作风，值得肯定，不过俗话说无风不起浪，会不会在此过程中有些忘了退，退了之后又送回来，或出于人情世故收了？请车行同志再仔细回忆，有情况及时向组织汇报、坦白，我们会尽最大努力提供帮助。”

“我觉得没有疏漏。”

话已说到这一步，陈车行即便有问题也不可能承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