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政道 第１５０７章 丢卒保车

一个上午过去了，武树林在紫寺城郊部署的搜索和抓捕工作毫无进展，其实意料之中，因为这种事必须靠专业、经验和多年培养出来的眼力，半截脚印、一株折断的小草、小半段香烟头，落在刑警眼里就是线索，可临时发动起来的村组干部哪懂？

手搭凉棚四下张望一番，“没人”，这就完了；而且他们也不愿意冒险翻翻草垛，检查草窝草甸，到小树林里看个究竟，那真会遇到逃犯！

何必呢？

直至中午时分城郊派出所民警在国道附近田野里发现昏迷不醒的押解特警，肘部、腿部均有轻度骨折应是车祸发生时撞击造成，脑部被石块砸中渗出鲜血，与分析一致押解特警车祸后带伤追赶，漆黑的田野里反被纪建涛打晕。

此地离车祸地点直线距离约三四里，可见纪建涛没在车祸中受伤且保留充沛体力。

为什么发生在国道附近？身手矫健的纪建涛很可能搭到货车后面逃离紫寺，因为国道往西方向便是省城。

“据了解纪建涛有亲戚在省城，平时走得比较勤，会不会落难时际提供庇护？”

武树林汇报道，“蓝书计，眼下人手真的非常非常紧张，抽不出干警跑省城……”

蓝京略加思忖道：“纪建涛的问题还没立案，我们也不确定他到底车祸后潜逃还是落到其他人之手，警方暂时不必大动干戈，嗯，一方面给省城市局发份协查通报；另一方面把审讯情况连同车祸、抓捕等正式向省纪委专案组汇报，如果钱书计觉得有必要继续追捕，就由省纪委跟省公安厅对接。”

“是！”

武树林心领神会道，有关纪建涛的抓捕工作就告一段落。

午饭过后炉山县委书计陈子行又来到蓝京办公室，却站在门外等了将近二十分钟，因为省纪委专案组尤式江正与蓝京密谈。

高楚天没撒谎，上午省正府万副秘书长主持黄砬矿业集团、黄砬钢铁集团和新勍工贸集团三方会谈，就调查组提出的搁置争议尽快处理麻烦并恢复生态环境为原则的方案进行讨论，实质各方都意识到这样闹腾下去导致网络舆情愈演愈烈，引起京都高层持续关注对大家都没好处，因此不管委屈还是不甘，抓住时机把矿井停了，矿区关了，各自拿笔钱出来整治环境、恢复生态，彻底将此事抹平。

先谈责任，根据吵了一夜达成的共识两家省属国企各30%，新勍工贸集团40%，这样形成两家国企加起来责任大些，单具体到企业则是新勍工贸集团大些，具有明显和稀泥成分，三方爽快签字。

再谈整改，鉴于新勍工贸集团打着调停和整改的幌子赖在玖马山攫取高额利润，这回谁都不信，三方一致同意共同出资聘请沿海省份专门做矿区环保修复的专业公司，费用平摊，这方面也爽快签字。

最后也是最核心的整治环境恢复生态的费用问题，卡住了。

新勍工贸集团提的方案貌似公平：按责任比例分担费用，我出40%，够义气吧？

从比例来看确实很够义气，这笔费用不是小数，粗估约需三十多亿，40%即十二亿呐，两家国企则各付不到十个亿。

两家国企拍案而起，绝对不可能！

因为近些年来两家国企在玖马山矿区几乎零收入，相反每年支出维护和管理费用；新勍工贸集团则趁机盗采盗挖牟利上百亿，况且事实上环境恶化、生态破坏等就是它不负责任的盗采行为所致，理应承担绝大部分整治恢复费用。

新勍工贸集团则反问你俩刚开始几年赚的钱都忘了？生态破坏没有先来后到，只有前因后果。

严重的分歧等于又回到初点，前两条签字也无意义。

三方混战当中作为主持的万副秘书长实在看不下去，便出面说了几句场面话，然而不知吵晕了头，还是情绪过于激动，黄砬矿业集团代表指着他鼻子道：

“别以为我们不知道党少武每年给你八十万！”

突然间小会议室空气凝固，所有声音象被齐唰唰掐断似的，一时间静得仿佛世界末日。

隔了会儿新勍工贸集团代表冷静地说：“别乱说啊，我们董事长最小气了，不可能这么大手大脚。”

“嗬嗬嗬开个玩笑……”

黄砬矿业集团代表意识到失言，讪讪道。

然则说出去的尤如泼出去的水，覆水难收，到中午整个省府大院都在传万副秘书长每年收八十万好处费的事。

还别说，真象，难怪玖马山的事迟迟得不到查处。

当天下午那位代表便被叫到省纪委专案组说明情况，国企也是体制，同为体制中人别跟我玩聊斋，什么开玩笑之类的话统统放屁，你老实交待来龙去脉，不然省纪委重点调查你的职务问题！

万副秘书长听到风声心神不安，跑到常务副省长苗天龙面前诉苦，说自己出面协调工作的结束被缠上了，实在倒霉，请省领导主持公道。

苗天龙听罢摘下眼镜，安详地看着万副秘书长，道：

“老万啊，这会儿就咱俩，你如实告诉我到底收没收八十万？”

霎时万副秘书长如遭雷殛，双眼失焦般呆若木鸡！

你你你……你苗天龙怎能这么说话呢？不错我是收了钱，但为什么收，你心里没数？我要是不收钱，能在省正府混得下去？新勍工贸集团背后到底站着谁，省府大院基本心知肚明，有些话必须说得那么明确？

但苗天龙这么说话又没错，关于新勍工贸集团，关于玖马山煤矿，关于环境污染生态破坏，他从没直接吩咐万副秘书长该做啥，不该做啥，所有指示都来自分管工业副省长柯华。

柯华每次也说得很直率，“奉命行事”，至于奉谁的命，纵观省府大院几人有资格给柯华下命令？不过就多了这道隔离墙，局势大不相同，苗天龙便可以跟万副秘书长说“如此生分”的话。

定定出了会儿神，万副秘书长道：

“尊敬的苗省长，我个人认为这个问题应该问矿业集团领导，请他们拿出证据！在我而言，按省领导要求主持三方协调会是份内事，不该受到人身攻击……正府办处理的要么纠纷要么麻烦，当事企业往往带着怒气可以理解，但每次都诬蔑我收取好处费，工作怎么开展得下去？”

苗天龙还带着笑，道：

“老万不要有情绪嘛，自身行得正就不怕人家抹黑攻击，对不对？这事儿也就说说而已，大家都不当回事儿一阵风过去了；如果有人追究，我们再坐下来梳理，总之组织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也不放过一个坏人。”

见苗天龙一付沉得住气的模样，万副秘书长点头道：

“好的，我相信组织，也相信苗省长。”

可谁都想不到的是，这回省纪委显示出惊人的高效，因为在此之前专案组已经在新勍工贸集团以及何总的金融公司浩瀚如海的流水清单里发现连续几年向同一个户头汇八十万，可惜那个户头并非实名，没办法进行延伸式排查。现在来了意外之喜，黄砬矿业集团代表指名道姓说万副秘书长每年收八十万好处费，专案组立即组织人手进行“合围”，很快查明那个神秘户头的实控人就是万副秘书长小姨子。

——后来案中有案，专案组到万副秘书长家中调查时发现他爱人了解其它受贿事实，唯独不知道这笔八十万；小姨子每年拿到钱后并非转存，而是大肆挥霍，购买奢侈品、高档化妆品、境外旅游等等，其中到底有何玄机也就不再多说。

正府办副秘书长是副厅职干部，按惯例必须征得王锐锋和屠省事同意，他俩听完均无异议，屠省事后来补充了一句：

“麻烦德好书计再跟天龙省长打下招呼。”

毕竟万副秘书长是苗天龙提拔起来的，又受苗天龙委托牵头三方协商，场面上来讲应该有这个礼数，省纪委书计张德好欣然答应。

事态发展到这个地步根本没挽回的余地，等张德好摊开银行流水清单，苗天龙面无表情地说：

“服从省委省纪委决定，我个人没有意见。”

万副秘书长被双规后第二天，工业副省长柯华临危受命——主要是前车之鉴整个省正府班子没人敢接这桩活儿，再度将三家企业召集到一起讨论方案，这回全程都没怎么说话动作神速地完成一系列签字，本来最棘手的费用问题经三家之间私下沟通决定以时间换取空间：

第一年新勍工贸集团出两亿，两家国企各出六千万；

第二年新勍工贸集团出一亿，两家国企各出三千万；

第三年根据整治恢复情况再制订下一阶段费用分摊方案。

这个变通方案背后的考量是，柯华自知工业副省长大概做不长；两家国企高管层两年期间要换界；新勍工贸集团高管向来以流动性强著称，因此，实际含义就是把硬骨头拖到两年后再啃，反正跟咱们都没关系。

也就在看着三家谈判代表签字刹那，柯华突然浮起个念头：

国企代表都是享受处级待遇的干部，怎会在省正府层面协商会议上随便失言？

关键失言之后万副秘书长被双规了，玖马山事件有了厅级领导背锅；同时方案顺利签字了，谁才是真正的受益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