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政道 第１５２０章 战火蔓延

柯华的名字终于浮出水面，对屠省长、张德好都不算意外，此前外界风评及万副秘书长供词，已经预示他将是下一个替罪羊。

只不过以这种方式被“咬”出来，有点让人诧异。

停顿了会儿，屠省长首先代表正府表态：

“从老万到柯华，说明省正府办介入玖马山事件程度较深，涉案人数和层级也超过想象，我的原则是不回避、不隐瞒、不和稀泥，配合省纪委一查到底！”

张德好这才道：

“柯华有没有问题，取决于庐陵平问题的坐实，当然该同志主动向组织坦白交待，按理不太可能夸大自己的罪行，收贿金额只会高于四百万而不会低，因此我提议分两步走，第一步根据紫寺市委汇报的情况对庐陵平立案调查；第二结合专案组前期调查和庐陵平供词，向京都方面汇报柯华涉案情况，正好也呼应前期督查组认为玖马山事件问责力度不大的意见。”

脸上露出微妙的如释重负。

玖马山事件单由万副秘书长顶罪确实薄了点，如今再加一位副省长、一位厅级干部，总该让京都方面满意了吧？

至于专案组围绕洗钱案及非法集资所作的调查，到最后恐怕都归罪到柯华和庐陵平头上，新勍投资大本营在南疆，异地执法比较敏感且法律定义上仍有争议，你说是非法集资，人家说是股权投资；你说是洗钱，人家辩解资金正常调拨，没完没了的扯皮。

屠省长咂了下嘴没吱声。

以前当央企老总时只有他说话的份儿，如今不同，处处注意自己是“省委副书计”，尽量别冲在前面，说话也得留有余地。

王锐锋轻轻摇了下头，道：

“就事论事来讲，德好书计分两步走没瑕疵，叫做顺理成章，但我担心一个问题，那就是正式向京都大领导汇报时如果追问玖马山事件罪魁祸首到底哪个，怎么回答？柯华能顶下所有罪名吗，或者说，他的权力大到一手遮天程度吗？还有从老万的八十万到庐陵平的四百万，是不是可以确认新勍工贸集团商业贿赂？”

三个问题如同三记大棒，重重打在张德好心上，一时间表情非常灰暗也非常尴尬，特别最后一个问题正是他千方百计想回避的。

无它，整个大西北各省省委高层都清楚新勍工贸集团的幕后靠山是谁——还没敢往骆广庆身上想，而只猜测到古景平，纵使如此也足够份量了！

体制内五常级领导固然已是神一般存在，局委员也达到金字塔巅峰，不夸张说基本可以“鸡犬升天”，只要不犯错误可保子孙两代远超同龄人，再往后得看家族智慧和底蕴。

局委员之于地方副省级领导，相当于五代机对四代机的碾压，压根不属于同一维度的水平；即便官至省委书计、省长，一半以上都已是仕途天花板，压根不具备向上争取局委员的勇气。

玖马山事件从云家旭亲自批示伊始，就成为黄砬官场心照不宣的哑谜，所有领导都清楚源头在哪里，偏偏一个劲地朝着相反的方向努力，直到万副秘书长打破一切禁忌捅破那层玻璃纸。

万副秘书长被双规没能压得住，相反引来京都督查组；接下来轮到谁，省府大院内部其实大抵有了答案，应该轮到此前被调虎离山的紫寺组织部长庐陵平。

谁知在此节骨眼上，庐陵平凭借多年“反反腐”经验以及人脉，察觉到自己即将被利益集团抛弃，居然抢先一步主动向紫寺市委坦白交待并咬出副省长柯华，一下子打乱整个局面。

站在省委决策层高度深知一点，案子“查出来”与“咬出来”性质大不相同，真正的幕后人物或者说顶级保护伞都有隔离墙，所有策划、指示、命令等等往往绕个弯子下达，绝对不可能亲自上阵，从这一点来看王锐锋的分析也有可能京都大领导的分析就是：

柯华顶不下所有罪名！

柯华再往上是谁？这不是疑问，而是设问，答案早就在三位省主要领导心里。

就是苗天龙呗。

种种迹象来看苗天龙确实具备一定程度“幕后人物”特征：是柯华的仕途贵人；从不主动过问玖马山事件；察觉省委调虎离山意图后，建议将库军交流到林涛，而让庐陵平空降紫寺发挥余热。

即台面上看不出苗天龙与新勍工贸集团半点瓜葛，可事实上借助柯华、万副秘书长、庐陵平甚至库军形成其控制力。

但要动到省委常委级别领导，尤其重量级的常务副省长，在张德好而言属于想都不敢想的事情，因为京都方面对非常委副省长的任命还相对宽松，给予地方党委比较大的决定权，有些强势而有主见的省委书计任期内能一口气换两三个副省长，可省委常委就很难了，象王锐锋空降黄砬伊始就心心念念换掉省委秘书长党志恒，结果拖了两年多时间，趁着换省长的机会才如愿以偿，再比如王锐锋还想换掉李素喆、苗天龙、水浪等不干事却专门惹事的，至今还没得到正面回应。

细想也能理解，如同蓝京一心拿掉党向荣和杨毅林，最好把高楚天拒之门外，可能吗？

站在高处考虑问题，维度不同，立场不同，角度不同，会有很多当事人无法想象的权衡与妥协，或者与人有关，或者与事有关，或者与国际、地区局势息息相关。

沉默了一会儿，屠省事道：

“这会儿就咱仨，关起门来说句大不敬的话——玖马山背后大神到底是谁京都应该心中有数，我们汇报柯华的问题，查处老万、庐陵平可能还有库军，已经表明反腐惩贪的坚定决心，至于后面是否捕到更大的鱼，走一步看一步。”

“对，走一步看一步！”张德好忙不迭附和，“省纪委一直在调查，但怀疑归怀疑最终要靠证据说话。”

王锐锋摇摇头：“二位误解我的意思了，我不是批评玖马山事件查处不力，也没指责哪位隐瞒压制，而是……省事省长、德好书计看过督查组报告没？里面有一条很厉害的暗线，最终紧箍咒要落到黄砬领导班子头上！”

“什么？”

张德好惊讶地问，屠省事则暗叫惭愧，督查组报告是大体浏览了一遍，感觉内容老生常谈便没放在心上，想不到王锐锋能从中看出“很厉害的暗线”。

王锐锋起身从办公桌上拿来那份报告，翻到画了圈的一段话，道：

“上面提到玖马山煤矿立项时探测的储藏量，以及根据矿井分布、煤场、转运场等估算的开采量，二位想想什么意思？”

他手指重重敲着报告道，“挖出去的煤不会白送，八成要折算成钱日后追讨回来！”

“啊！”

屠省事大惊，变色道，“照这么说高楚天主持的玖马山调查组调解三方责任三三四比例，岂不是彻底坑了两家国企？煤都被新勍工贸挖走的！”

王锐锋叹了口气，疲倦地揉揉太阳穴道：

“也不能说调查组故意坑国企，所有的锅让新勍工贸一家背也不现实，两家国企先入为主开了坏头，而且也不是完全没获利……不过就有一股力量在里面搅和、混乱局势，激化矛盾，挑唆争斗，弄到局面无法收拾的程度！”

这一下屠省事和张德好都听明白了，也跟着深深叹气，良久，屠省事拿起报告再次咀嚼那段话，道：

“难怪姚江主笔的督查报告反馈材料提交到王书计这边后没动静，上次他还沉不住气想跑过来看看，原来王书计察觉到里面暗含玄机。”

他故意隐去苗天龙的名字，事实上京都督查组督查报告下达后，牵头撰写反馈材料的正是常务副省长苗天龙，秘书长姚江不过负责文字质量把关，按权限柯华先签字，然后苗天龙审阅后提交王锐锋和屠省事备案，说是备案，通常这种涉及敏感督查督办的报告都必须等到他俩同时签“阅”方可上报京都。

屠省事大笔一挥放行，却在王锐锋那边一直耽搁到现在。

“所以……”

张德好语气沉重地说，“我懂王书计的意思了，与其京都领导责令深查彻查，还不如省委主动作为，抢在前面对玖马山事件进行立案，把省纪委洗钱专案组和正府调查组合二为一升格为玖马山专案组！”

“如果这样……”

屠省事只说了四个字便刹住，如果这样意味着黄砬省委站到古景平乃至骆广庆的对立面，准备在全省范围内调查、限制、打压新勍工贸集团！不必说经济方面损失，这些年来新勍工贸在黄砬的矿业、机械、石化等重工业方面投资约三百多亿；正治方面损失更大，谁都清楚古景平在大西北的影响力，以及在云家旭、骆广庆面前的话语权，况且黄砬还是以保守经济思路为主的省份。

看出屠省事的犹豫、张德好的顾虑，王锐锋意味深长说了一句：

“专案组主导权仍在省委，还能配合京都调查柯华同志嘛。”

“哦——”

张德好心中一宽，屠省事也眉头略松暗自佩服王锐锋的正治睿智，正正反反把几方面问题都考虑得很周全，遂点头道：

“那就双管齐下！”

“对的，双管齐下，”王锐锋道，“明天上午我亲自飞趟京都汇报柯华同志涉案问题，省事省长和德好书计主持联席会议，宣布成立玖马山专案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