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政道 第１５２６章 亲临黄砬

开着玩笑落座，普华成道：

“如果锐锋书计还没去那边，”他指指头顶，“我建议再缓两天，那边情绪不太好。”

王锐锋轻拍额头道：“首长看出我一付灰溜溜的模样吗？又挨批评了！早知道第一站到首长这边报到，唉……”

话是这么说，怎么可能？必须先让云家旭定调子，然后才能找普华成商量，这也是官场规矩。

倘若先找普华成好不容易商量好方案，到云家旭面前一下子否决，那多难堪？回过头来还得重新商量方案，话说普华成日程安排也很紧，不可能每次都能遇个正着。

“哦，锐锋书计为的是……”

普华成装作不解问道。

王锐锋郑重其事道：“正是我要向首长汇报的……”

当下将玖马山事件来龙去脉、延伸调查和省委层面成立专案组等情况介绍了一遍，又加上云家旭表达的不满及要求，也暗示上半年柯华因为三千平米乡间别墅、老婆孩子开豪车出入奢侈品店等问题被移交钟纪委结果被奇怪地搁置，最后叹道：

“黄砬方面肯定按照大领导最新指示加深、加快、从严对玖马山案子的查处，针对副省长柯华的调查按规定移交到钟纪委，当然省专案组会毫无保留提供全套材料并配合相关工作。”

普华成心中有数钟纪委内部谁在护着柯华，轻吁口气却不作解释，道：“锐锋书计是把山芋捂到滚烫才递到我手里啊，几百亿优质煤盗采盗挖，环境生态严重恶化，要是两年前快刀斩乱麻退的退、罚的罚、修复的修复，根本伤不着副省长级别，如今确如云首长所说，副省长祭旗都难以服众。”

“首长批评得是，我诚恳接受……”

王锐锋道，“玖马山事件起源在于京都不同职能部门发了两张开采牌照，之后新勍工贸集团介入更让事态复杂化，这些都不是借口，关键还是以我为首的黄砬省委存有畏难情绪，查处整治当中缚手缚脚，下不了决心和狠心……”

“锐锋书计不必过于自责，黄砬那边情况我知道，比较复杂也比较棘手，特别处处横亘着民族关系施展不开手脚，换谁过去都差不多，”普华成道，“锐锋书计提到柯华被老部下咬出来的，这个是有问题的，按照我们办案经验凡是能咬的领导几乎属于明牌，真正幕后保护伞根本不给外人下嘴机会，因此云首长质问得不错，单单一个柯华很可能交待不掉。”

“来京都前我已经做好省委班子大震荡的准备，但代价会很大，以黄砬的现状承受不起，”王锐锋道，“我这趟想恳请首长查案的同时兼顾黄砬经济发展，本来排名就落后，难得今年碧海、朝明、七泽等慷慨解囊援建了一批项目，加之千亿军工大单配套工程实施在即，所以……”

从王锐锋以及屠省事内心讲，巴不得柯华双规后早点招供出苗天龙——段海杰当省长时就想拿掉这个不称职的常务副省长，但王锐锋担忧的是波及面太大继而伤筋动骨，比如庐陵平除了咬出柯华外还直指库军被党少武收买充当紫寺范围内的保护伞，众所周知库军与省委组织部长袁会关系密切；再比如庐陵平还坦言省城星马湾旧城改造工程过程中得到省领导特意关照，省领导会不会特指李素喆？其他本土领导如水浪、党志恒、姚江等有无参与？

省委班子成员被波及太多，那么京都领导就要怀疑王锐锋的主正水平了，为什么没能及时察觉？为什么纵容庇护他们无法无天？为什么腐烂到根子才突然惊觉？

王锐锋自知无法直面一连串诘问，必须得厚着脸皮当面请求并不太熟的普华成“高抬贵手”，老领导的拖刀之计固然高明，却瞒不过钟纪委雪亮的眼睛。

普华成沉吟片刻，道：

“双规副省长柯华的问题，既然云首长已经认可，我再向骆首长请示一下履行个程序，接下来找合适时间宣布双规即可，但……玖马山的情况恐怕一两句话说不清楚，干脆我到黄砬听取专案组汇报吧，也体现京都对此项工作的重视。”

“那太好了，我们真是求之不得！”王锐锋大喜道，“我代表黄砬人民热情欢迎首长前往视察指导工作！”

普华成微笑道：“不必那么慎重，就是看看、听听，切实掌握第一手资料。”

第二天上午京都层面召开五常及在京局委员全体出席的高规格会议，会前十分钟普华成抓紧间隙向骆广庆汇报了副省长柯华涉案，云家旭同意双规并要求进一步追溯的指示，也透露自己打算亲自跑一趟黄砬，骆广庆面无表情说“就这样吧”，没多半个字。

普华成心知上半年调查柯华就被骆广庆所阻，时至今日突然放手自有盘算，随即不动声色指示相应安排。

两天前高楚天已经透过秘书紧急报告庐陵平突然自首打乱原有部署，很可能咬出柯华并威胁苗天龙的信息，骆广庆同样简洁地答复“由他去吧”，一付无动于衷的模样。

很多时候高楚天也看不清这位高深莫测的舅舅。

周四上午九点半，黄砬省长屠省事主持召开四季度工作部署会议，正府党组成员、省直机关负责人和各地级市市长、常务副市长出席，紫寺的表述比较独特，“蓝京同志委托高楚天、孟龙两位同志参会”，一个不是市长，一个不是常务副市长。

开到一半，四名钟纪委工作人员突然出现在会场，当众带走副省长柯华！

柯华的脸色异常平静，自从庐陵平意外地“向组织自首”并咬这咬那，柯华多少听到风声，心理有了足够准备，就等着靴子落地。

相反常务副省长苗天龙表情痛苦得有点狰狞，眼角、脸颊、手臂、后背、大腿肌肉都在不由自主地痉挛，眼里也黯淡无光，以往屠省事发言期间苗天龙多少还能岔几句，柯华被钟纪委带离会场后好像变成哑巴，一个字都没说。

紧接着中午时分局委员、钟纪委书计普华成飞抵黄砬，行程只有两项，一是到去年恐袭事件受难者墓前献花，二是听取玖马山专案组案情报告，里面又分为四部分即玖马山矿区形成及开采渊源；生态保护区污染和破坏情况通报；两家国企和新勍工贸达成的责任认定及修复方案；玖马山案子延伸的洗钱案、**案。

为保密起见，省委领导只有王锐锋、屠省事和张德好陪同，其他没落到机会的包括李素喆心里都有点惴惴，而苗天龙则第一时间飞往南疆面禀坐镇大西北的局委员、省委书计古景平。

古景平本来不想见苗天龙。

对这个平庸无能的家伙，若非骆广庆一再相挺就连古景平都想拿掉换成自己的嫡系亲信，但奇妙之处在于，苗天龙别的工作都不行唯独玖马山一事让骆广庆格外满意，连带着提拔其部下柯华。

不过苗天龙与骆广庆之间有三道物理隔离：

第一两人之间没有直接联系，工作方面也无交集；

第二苗天龙提拔副省长、常务副省长完全是党少武金钱攻势的结果，由前省委书计拍板推荐，骆广庆在此过程当中没发挥半点作用；

第三凡涉及玖马山的事情，苗天龙要么联系党少武，要么请古景平出手，从未打扰过骆广庆。

综合以上因素，骆广庆听说柯华被揭发并很可能影响苗天龙，最佳选择就是不闻不问，倘若沉不住气贸然相助没准被卷进去，得不偿失。

出于同样考虑，远在南疆的古景平既没惊慌失措向骆广庆汇报，也没找黄砬方面省领导打听内幕，稳坐钓鱼台。

到局委员级别尤如万吨巨轮，完全抵御得住大风大浪。

因此来说苗天龙冒冒失失跑到南疆见面很犯忌讳，但来都来了，不见反而不好，古景平深知苗天龙此时的心境，稍稍处理不当便有可能走极端。

苗天龙忐忑不安拐了两个弯进入办公室时，古景平正坐在桌前出神地把玩一尊唐三彩刻花三足盘，盘口为板沿式，平底散花瓣，下承三个圆足；通体为绿釉，盘心刻着团花，外环荷花、花蕾及荷叶纹，施以黄、绿、白三色。底无釉。

此盘造型规整，盘心图案以刻花方法填彩而成，画面呈现凹凸状，立体感强，因为采用素烧工艺故而胎体致密，绿彩釉色色调清新淡雅，堪称唐三彩器中精品。

古景平极为喜爱，但拿不定主意的是能否放在家中书房以便随时欣赏，此尊古玩盗自于古墓——唐三彩本来就是殉葬冥器，按照民间说法很不吉利，不宜置于家中。

就在犹豫不决时，苗天龙进来了。

“不用多说，情况我尽在掌握，”古景平抬手道，“柯华被双规了，普华成亲临黄砬听取汇报，你担心钟纪委书计不会空手回京对吧？”

苗天龙愁眉苦脸道：“古书计，外界很清楚我和柯华的关系，之前出事的老万、庐陵平也都在一条线上，万一柯华顶不住……以我对他的了解极有可能顶不住而把我招供出来，加上王锐锋、屠省事煽风点火，不排除钟纪委朝我下黑手……怎么办呢，古书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