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政道 第１６０８章 君子之争

两人边闲聊边喝茶，不知不觉两个多小时过去了，外面天色已晚，容小姐却执意乘坐红眼航班回京都陪儿子。

“你又不能在外面过夜，我留下有何意义？”

容小姐洒脱地笑道，“等上任围城后我们会经常见面，对了，我们的桃源岛离你的地盘不到四十海里，坐快艇一会儿工夫。”

“我倒忘了那碴儿，”蓝京惊异地问，“难道小岛也在围城市管辖范围内？”

“属于围城港管委会，此前为了小岛屿基建和基础设施，婉仪还给管委会领导塞过红包，哈哈哈哈……”

容小姐开心地笑道。

蓝京汗颜道：“别告诉我具体名字，唉，哪有猫儿不吃腥。”

东吴机场离市区不远，蓝京执意送容小姐一程，正好柴明舟差不多时间飞抵。

来到机场后走在空旷的通道间，她似想起什么陡地声音很轻地说：

“前晚内部投票了……”

“啊！结果呢？”

蓝京忙不迭问道，深知她所说的投票应该是大换界前常规动作，也相当于民意摸底，甚至会议地点都相对固定，即在京南宾馆举行全体中委参加的秘密投票。

投票结果实际上对于真正遴选没有约束力，通常出入不会很大，群众基础差的得票自然很少不可能当选，具有很高威望的得票当然高，大领导们都看在眼里。从历次投票结果来看基本符合预测，也具有很强的风向标作用，一定程度体现现实正治局面和权力版图格局，十五年前聂华辉、云家旭就高居榜首，十年前傅冰、桑向民也处于领先位置；五年前高靖做手脚结果引起雷霆震怒，转眼间风云突变就被“冻结”起来。

因此在这种规格的秘密会议做手脚、搞串连地拉票，纯粹属于利令智昏的行为，往往都没好下场，眼睛雪亮的往往不是群众而是领导干部，特别参与秘密投票的都经历过大风大浪，眼睛里根本揉不得砂子。

“除去现有的，排在首位的是……”

容小姐樱唇轻吐道，“陈。”

陈瑞华！

而非刚开始呼声最高的普华成，更不是云家旭力挺的许华。

蓝京轻轻吁了口气：“那俩位呢？”

“一个第二，一个第三。”

容小姐没说具体名字，因为对他俩来说并无意义。

“没……没啥波澜吧？”蓝京问道。

容小姐道：“投票后老大做了个即兴发言，大意是赞赏这次是君子之争，全程没接到举报，没发生大案要案，没捅出举国震惊的篓子，同志们都很心平气和，这样很好，值得发扬，希望以后都牢牢确立和谐二字。”

蓝京难以置信地追问：“真的？”

“完全没有也不可能，”容小姐嘴角轻绽道，“老大的意思是总体来说还算平和，不象上回高靖、乔超然暗中串连败坏风纪，而且据说投票前夕老二、老三先后在一些场合公开力挺陈，比赛打到这里也就不用再进行了。”

“最失意莫过于普吧？”

“小道消息老三起初还有点摇摆不住，但普飞到黄砬向古示好的事恐怕过了火，就连老二都表示反感，因此风声便发生转折。”

蓝京感慨道：“真是一动不如一静，风口浪尖上做什么都是错，万言不如一默！回过头来看陈突兀跑到辽北基层做调研简直神来之笔，成功获得几位大领导好感。”

“细究起来也不完全是，”容小姐道，“普之败北归根究底在于老大很明确的反对票，明白吗？”

“这个……”

蓝京迷惘地眨眨眼，“不明白，老大本来就力挺许，必定反对普呀。”

容小姐莞尔一笑：“看来你不清楚京都核心层决策机制，其实大领导们都有三个选项即支持、反对、可以接受，多出的一项意味着尽管你不想支持但如果胜出的话也愿意接受，据说普被老大列为明确反对的入常人选，另一张反对票则来自老五。”

“老大与前老大有心结？”蓝京道，“不对啊，若非前老大拍板，老大压根没机会多做一任老大，凭空硬给的机会。”

容小姐款款道：“说起来与你舅舅有关……老大从头到尾没帮上忙，却迁怒于普，责怪他约束控制专案组不力导致你舅舅身心遭到摧残，是蛮冤枉吧？可老五却认为普横加干涉专案组正常工作，使得你舅舅的案子中途夭折，嘿嘿嘿，普真的左右不是人。”

蓝京也叹息不已，半晌道：“照这样的话普也没好去处吧？”

“还没定，”容小姐道，“最后还有一次小范围的定盘子内部会议，所有悬念都将七七八八，但叔叔不可能泄露半个字。”

“将机密保留到最后一刻。”

蓝京笑道，其实对京都高层人事更迭兴趣不是很大，因为那些叱咤风云的局委员都跟自己无关。

——官至副省级后无论燕家大院能否继续助力，总之不可能再转投别的势力，否则会给外界三姓家奴之感。

目送容小姐的航班冉冉升起消失在夜空，没多会儿黄砬来的航班徐徐降落，谨慎地戴着帽子墨镜的柴明舟出现在贵宾通道。

柴明舟如愿以偿后神情轻松写意，此番前来是将利用书泽和钟直机关人脉打听到的消息当面转述给蓝京。

蓝京将接待地点选择在城中一处湖泊边的深巷里，小院门口高挂大红灯笼，进门绕过照壁墙视野豁然开朗，里面有七进院子，每个院子空间都能打篮球，但江南特有的庭院建筑风格巧妙运用亭子、甬道、竹影将不同院子分隔开来，内里自成天地，应有尽有。

蓝京特意叫了妻子田甜陪同，表明“家宴”之意，也是省部级领导间真正信任的表现。

涉及朝明省委的情况与容小姐所说差不多，似想这方面情报怎么可能超过燕家大院？

具体到围城市委，柴明舟提到一个很关键的人物：围城港管委会主任施若桐，也是副省级，在市委领导班子里排名第三，列市委副书记兼正法委书记之前，这是沿海港口通行的规矩，表明历史地位的尊崇和重要性。

“虽是女领导但作风泼辣，敢作敢为，连唐武功都让她三分，”柴明舟道，“两年前我曾跟随七泽代表团考察围城港，一顿晚宴她喝趴下好几位省领导，厉害吧？原以为她背后应该有人或上面有人，”他含蓄地瞟了田甜一眼，“仔细打听还真不是，她毕业于船舶学院，后征用为海军潜艇兵种，最长记录在水下呆了四十多天，很强吧？退役后经组织安排到围城港工作，至今人事档案仍在军部，属于保密级。”

“水下四十多天，可以每天洗澡吗？”田甜问道。

柴明舟笑道：“把‘每天’两个字去掉，据说潜艇淡水按照茶缸分配，洗漱限用一茶缸淡水，洗澡嘛似乎有一种干洗粉，也能有效去除皮肤汗渍和油脂，让潜艇兵保持基本卫生。”

田甜觉得不洗澡简直难以想象，感慨这位女领导真是女汉子。

蓝京关注的却是另一个方向：

“围城港在她管理下发展怎样？”

“不怎样，事实上前景很不乐观，”柴明舟道，“她是典型理工出身，又在军纪最严厉的潜艇服役，养成的性格是直来直去、听不得反对意见，注重作风建设、纪律、卫生、仪表仪容，我们那次考察港口不管走到哪里都干干净净，所有保安立正敬礼，搞得好像检阅似的，问题是发展理念和经营规划不太对劲，大海轮、大商贸集团、大外贸公司都跑到碧海港，中小客户又被刚刚兴起的赤浥港推出的优惠措施所吸引，盈利能力每况愈下，港口面临设施设备老化却筹集不出升级资金，我们应邀考察是想现场看看有无投资入股机会，加强与泉泽港的横向合作，可惜……”

他摇了摇头显然围城港明显达不到投资要求。

“呃……”

蓝京心里还有很多不解，但知道柴明舟作为局外人不会了解得太细，能提供这些就很不错了，遂问，“关于围城港，七泽省领导回程途中有什么讨论？”

“我不想扫你的兴，不过还是实话实说为好，”柴明舟道，“左省长精通港口管理，指出围城港照现有模式运营下去，不出十年必将彻底完蛋！”

蓝京沉吟道：“距离考察已经过了两年，就是说围城港寿命只剩八年？”

“虚估，虚估，你别太在意，”柴明舟赶紧安慰道，“退一步讲就算完蛋也不是你的责任，最大的负面影响来自碧海港，它已成为国际性大港口。”

“我猜港口收入在围城市财正占比相当大，它完蛋，整个城市恐怕也跟着完蛋，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蓝京道。

柴明舟道：“还有个不利因素是近海渔业资源基本清零，即便每年几个月休渔期也无济于事，导致渔船越跑越远，无形之中又抬升捕捞成本，连带着影响围城市海产品深加工产业，所以……”

“所以产业转型势在必行。”

蓝京道。

柴明舟意味深长道：“还有个理念和思路转型的问题，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啊。”

当夜田甜翻来覆去睡不着，半夜突然搂着蓝京道：

“情况那么糟糕，要不就别去了吧？”

蓝京迷迷糊糊在她额前吻了一下，转身继续呼呼大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