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政道 第１６２０章 龙珠山上

谈完最要紧的港口工作，唐武功话锋一转道：

“刚刚领导班子见面会我只说了一半，这趟去星国学习人家的先进管理理念和经验，管理什么？港口！”

“呃，那……”

蓝京暗想考察港口管理却不带施若桐，未免把矛盾摆在台面上吧。

唐武功会意道：“她是潜艇兵，有规定多少年内不能出国……星国港是世界上最繁忙、最顶尖又是运营效率最高的海港，每天除了大批货轮、游轮、商轮外，还有欧美各**舰进出，人家为什么不担心被窥探军事秘密和情报？可见里面有一套先进成熟的商业化体系，这才是赤浥港后来居上、围城港却举步维艰的根本原因！”

蓝京“哦”了一声，脑海里陡地掠过陈东规那顿饭局，问道：“省里有考虑围城港改制么？”

“至少五年前省里就有这个想法，改制转型谋发展大势所趋，只不过真正想迈出这一步难之又难！”

唐武功轻叹口气道，“赤浥港从零开始，怎么搞都是创新，都有增量，我们前怕狼后怕虎，所以……星国之行有很多心得，也痛感围城港不改不行，可再盘算它对围城市经济的贡献值，唉，要下定决心也很难呐。”

换而言之唐武功不敢冒险启动港口改制，防止改成一团糟反而给围城经济带来灾难性后果。

蓝京沉默半晌，谨慎地说：“我会认真深入地做好调研。”

“嗯，千头万绪麻烦事啊，”唐武功道，“相对而言市府两方面比较简单，谁分管谁负责，不太存在推诿扯皮或执行不力问题，工作干得好坏都摆在台面上，跟有无背景、溜须拍马没关系。”

“也是在唐书记为首市委领导班子的正确引导下。”

蓝京不失时机拍了一句。

唐武功微笑着摆摆手：“朝明的大环境、围城的小环境都不错，嗯，说点轻松的话题，今晚在观涛楼为蓝市长接风，班子成员全体参加，对了，还有在围城养老的前省领导任老。”

“任老？”蓝京之前没掌握这号人物，顿时警觉起来，“任老是……是什么领导？”

“十多年前朝明省委书记，”唐武功轻飘飘道，“在他手里提拔过不少干部，很多目前身居要职可谓桃李满天下，任老老家就在围城，退隐后深居简出不问世事，只有重大活动才请得动。”

言下之意请动任老出度是很给面子了。

蓝京连连点头：“那好，那好，可以向老领导多请教多学习。”

唐武功笑道：“别请教，任老对党委正府工作从不发表意见，谁问都说好，修到他的境界什么都看淡了，保养好身体放在首位。”

说着两人不约而同站起身，这时蓝京才看到挂在西侧墙上的山水画，目光一凝，随即上前半步看了会儿，道：

“原来是清代临摹宋代陈用之的画，好笔法。”

唐武功微微吃惊，道：“蓝市长行家呀，我刚上任挂在这里，来办公室的没一个说得出陈用之是宋代画家，其实我也不太清楚，只晓得这幅清摹本的确很传神。”

“沈括《梦溪笔谈》有关于陈用之的典故，”蓝京笑道，“我对书画一知半解，《梦溪笔谈》倒是看了两遍。”

“什么典故？请蓝市长指教。”唐武功饶有兴趣问道。

蓝京也有意在唐武功面前露一手，当下绘声绘色道：

“宋代有位大画家宋迪，即创作‘潇湘八景’图式第一人，可惜他的画作没能传世……宋迪看到晚辈陈用之绘画，说画得很工整但缺少‘天趣’；陈用之立即知道遇到高人便虚心求教；宋迪说要追求‘天趣’并不难，你在一堵墙贴素绢，天天对着看，看久了会细察到墙面高低曲折印痕，成了山水形象，这时调动心神便看到山水之间人走禽飞、草木摇动，久而久之一切了然在心，之后随意命笔所作的山水画自然天成，即我说的‘天趣’；陈用之依言而为此后画技大进。”

唐武功听得悠然神往：“难怪感觉画境有股森然放旷之美，就是陈用之追求的‘天趣’，可想而知那位宋迪的水平高到什么程度，哎，哎！”

“等我寻到宋迪的画，第一时间送给唐书记。”

蓝京打趣道。

唐武功指着他道：“这可是蓝市长说的，不准耍赖啊，哈哈哈哈……”

市委书记和市长第一次见面在融洽的气氛中结束，出门时正好在走廊遇到副市长喻夏，她晃晃手里材料，轻声道：

“请唐书记签个字。”

目前尚不清楚她的能力水平，单这份官场应变功夫就至臻境，因为副市长原则上只向市长请示汇报工作，根本不应该出现在这里，但她晃晃材料立即解释为了签字，霎时就将局面挽回来了。

签字这种事比较模糊，唐武功毕竟是围城境内真正的一把手，难免有些材料只认他说话，虽然……

汪泉烟直截了当说过“喻市长在唐书记手上提拔的，据说关系不一般”，这小子啥都敢讲，正符合蓝京的需要，想想也是，上任才半年的唐武功凭什么在一大群副厅干部当中“力排众议”，支持时任市教育局长喻夏当副市长？难怪外面风言风语。

蓝京只微微点头，快步离开。

回到办公室第一时间唤来汪泉烟，问道：“任老在围城的影响力如何？”

“任老？”

汪泉烟目光骇然地看看他，以闪电般速度转身关门，然后悄声道：

“他……他相当于唐书记的师爷，在沿海系当中辈份相当高，培养的最出色的弟子就是……桑云文！”

“啊！”

蓝京倒吸口凉气，半晌道，“撇开桑不提，任老的弟子是省领导，然后省领导的弟子是唐书记，能这么理解？”

“对呀，这条线是嫡系，圈里都亲口承认的，桑云文不仅得到任老栽培所以算不上密切，”汪泉烟道，“最近两三年基本不公开露面，春节期间省领导纷纷跑过来拜年的照片也不准公开，听说防止犯忌，也担心被人利用。”

“噢，真厉害，确实厉害……”

蓝京愈发觉得围城水深，本以为碰到急于上位的市委书记、桀骜不驯的管委会主任就很头疼，没料到深潭底下静静卧着一尊大神！

难怪唐武功官场受挫后转到围城蓄势待发，根子在于有任老坐镇，由此可知今晚接风晚宴既是欢迎，也是示威和警告。

纵使如此也拿施若桐没辙，可见任老再强、何朝迅再护短终究有红线，天底下总有权力没法覆盖的地方。

比如情感，比如正义，比如坦坦荡荡的理想。

周五晚上七点，围城档次最高、位置也最高的观涛楼大酒店，之所以位置最高，因为它位于龙珠山上，山高672米，望涛楼处于670米海拔线，站在落地窗前眺望围城港，用汪泉烟的话说“拿望远镜能看到施若桐晒的内裤”。

当时蒲旭接了一句，那岂不应该叫观裤楼？

这些家伙真低俗，唉。

晚宴安排在观裤楼，不，观涛楼顶楼最豪华的大包厢——又是饭局，蓝京到了朝明后不停的饭局，特别在省城连吃三顿茶文化美食简直腻味，没办法，身不由己。

在铜关、在涧山都是县委一把手，拥有很大的自主权；在紫寺搭班子的萧柏梓也不爱吃喝，相安无事，后来跟高楚天不对付更不可能同席，现在呢人地两疏必须结交人脉，而且身为二把手也要服从安排。

出席晚宴的嘉宾共16位，端坐在中心位置的任老，11位市委常委，市人大常务副主任沈华，市正协主席郜正坚，以及副市长喻夏、正府秘书长乔修。

汪泉烟事前分析人大、正协一把手（唐武功兼人大主任）出席晚宴是惯例，任老难得出场算是给蓝京面子也为唐武功站场子，喻夏和乔修也参加则有点奇怪。

下班时乔修进来提醒，蓝京笑着问道：“乔秘书长也去？”

乔修微微笑道：“秘书长的任务就是为领导们提供服务。”

蓝京直觉应该是乔修在唐武功面前反映遭到冷落，特意带到今晚晚宴以示支持。

至于喻夏，隔了很久蓝京听的说法是唐武功直接点名让喻夏参加，说美女领导能活跃气氛；市委秘书长诧异道施主任和梅部长都是美女领导啊；唐武功粗鲁地说她俩连女人都算不上！

施若桐带有勃勃野性的男人婆形象，第一次在望亭岛见面中性打扮给蓝京留下很深的印象，那么正法委书记梅花呢？

汪泉烟私下评价她应该叫腊梅，又冷又酷，市府大院干部员工一年到头难得看到她的笑容，早晨上班遇到请教一声“梅部长早”，嗯半声就算特殊待遇了。

上午见面会时间太短，根本来不及观察交流，蓝京利用晚宴前自由交谈机会逐个说几句话拉近彼此距离。

排名第四位的市委副书记黄利兼松和区区委书记，外表象长年在田间劳作的老农民，憨厚朴实且沉默寡言；

市纪委书记郁洪东则与传统形象相反，小个子精瘦，一脸笑嘻嘻的奸商模样，也正是这付样子迷惑了很多干部，调查审讯期间不知不觉被他套出话来；

市委组织部长汤富安高大威猛，体格壮硕，声音洪亮，乍看象是摔跤运动员，基层经常反映他找干部个别谈话时嗓门超过菜场大妈，根本保守不住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