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政道 第1662章 穿山隧道

从省城返回围城后，蓝京接连做了两件事。

一是以热情洋溢的语气给陈东规打了个电话，邀请“陈总”过来参观考察，并有机会投资兴建项目取得共赢。

这个电话是对省委常务副秘书长章程的回应，同时也是给陈东规搭梯子上屋，没准打电话这件事就是陈东规授意章程耍的花招。

陈东规愉快地接受了邀请，答应“近期到访”，却没确定具体时间。

二是独自在办公室将推翻的旧版本财正预算又研究了一遍，还是没发现汀城市长庄步军提到的围汀公路项目，证明自己没记错，该项目压根未列入年度预算。

庄步军做通了前任市长郑兴的思想工作，随着郑兴调离，围汀公路项目便悄然撤下，典型的“人走茶凉”官场做派。

蓝京让汪泉烟通知市交通局长周炯新、正府办分管城建交通副秘书长艾英来到办公室。

周炯新一看便知属于官场最常见那种逢人三分笑，反应机敏、会来事、各种礼节做得面面俱到的领导，他在郑兴前任手里提拔，但随即紧跟郑兴指示建了几条路；原来猛拍前分管交通副市长马屁，周涵修上任后及时转向，如今又相处得十分融洽。

按贬义讲周炯新就是标准的官场变色龙，但从他自己角度讲何尝不是生存之道，即仕途已经到了天花板，没有可能继续向上，那就安安稳稳在交通局长位置多干几年。

分管城建交通副秘书长艾英是位身材身材保养尚可、气质姣好的中年妇女，还兼机关事务局局长，这样双重身份明显为后期角色转型铺路，据汪泉烟打听的消息，艾英家族在围城本土势力很深厚，副秘书长职务纯粹靠着一路腾挪弄来的，本身能力水平很一般，对分管的城建和交通两大块工作过问也不多，完全做的上传下达的机械工作。

蓝京不管这个，只要你在这个岗位就必须负起应有的责任，除非主动提出不干。

“围汀公路项目怎么回事，已经跟兄弟市领导谈妥的事为什么搁浅？”

蓝京开门见山道，“有领导声称列入年度预算，被我蓝京砍掉了，我特意又翻了一遍根本不是事实！”

艾英做出惊讶不解的模样，并不接碴。

周炯新早已习惯她的套路，也没指望她，遂道：

“蓝市长说得对，围汀公路项目确实没列入年度预算，因为……郑兴市长私下跟汀城达成的共识，围城这边始终没取得多数市领导支持，我有这么个大概印象，具体数据可能不准确——在我担任市交通局长期间累计向市长办公会提交五至七项关于龙珠山、栖湖山隧道工程议题，都被否决！围汀公路项目都没通过市长办公会审议，怎么可能列入预算？可能汀城那边一厢情愿了，蓝市长。”

“是啊，涉及隧道工程都被否决。”艾英附和道。

蓝京可不会轻易被他俩忽悠过去，当了这么多年县长、区长、市长，他深知一点，凡一把手态度坚决要过关的议题，从来没有不过的。

因此围汀公路项目没通过市长办公会审议的真正原因应该是，郑兴突然调离，还没来得及强行闯关。

蓝京问道：“否决的理由是什么，仅仅因为宁可上天入地也不钻山挖洞的民间风俗？”

听出他语气不善，艾英一惊之下又不敢吱声了，还是周炯新硬着头皮冲在前面：

“风俗是一方面，另外也有地质条件、土壤、石头等方面考虑，朝明山地普遍偏软偏松，不太适宜搞大规模山体工程，特别龙珠山，市建筑设计院专门出具《龙珠山隧道工程可行性论证报告》……”

“是这份报告吗？”

蓝京随手拿出来打开折页，“我正想跟周局长探讨，里面对隧道工程更重要的地质构造、岩性、断层、地下水分布等方面评估得分很低；我这边还找到一篇九年前省社科院发布的《龙珠山地质调研报告》，各种参数、数据存在较大出入，结论也大相径庭，请二位不妨抽空阅读比较一下。”

“啊！”

周炯新与艾英相顾失色，顿时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市长要揪住此事不放，意在推进围汀公路工程甚至龙珠山隧道工程！

蓝京沉声道：

“合理的反对意见或困难，正府应该考虑并解决；但如果为私利、少数群体利益或不可告人的秘密而反对，妨碍阻碍打通围城对外交通发展大计，那是我不能容忍的！二位研究后拿出意见并向周市长汇报，近期要给我答复！”

周、艾二人唯唯诺诺地离开，根本没看蓝京所说的《龙珠山地质调研报告》，而是直接坐到副市长周涵彬办公室。

相比看领导脸色行事的市建筑设计院，省社科院的报告必定更权威公正，两者根本不具备可比性。

把蓝京的指示原文照搬，周涵彬一听便沉着脸道：

“龙珠山报告有问题吗？是得好好查一下，倘若事实必须追究市建筑院责任！”

“好的。”

艾英睁着一双无辜的眼睛顺口应道。

周炯新心知领导开始甩锅，苦笑道：“社科院报告是九年前，建筑院的起码也有七八年，当时那班领导、主调查、主撰稿等那拨人恐怕走的走，退的退，剩下没几位……我觉得存在学术争论——就象多年前讨论华国到底要不要发展航母，不一定省社科院说得都对，当然也不代表市建筑院说得都错，周市长。”

学术争论，这倒是不错的敷衍塞责方向，可以一直争论下去。

周涵彬面色稍霁，道：“你们先组织人手将两篇报告做详细比较，列出异同出来，讨论一下分歧点到底在哪里，这个要具体向蓝市长汇报。”

“可能蓝市长更关注围汀公路项目。”

周炯新委婉地提醒道。

“咝……”

周涵彬觉得头疼，下意识摸摸额头道，“查查看之前上会否决理由，等蓝市长询问时要答得出来，而且关键有一点，要推敲那些理由是否站得住脚。”

现在全围城都认识到蓝京的精明与厉害，如施若桐所说，好像没有他不懂的，也没有能瞒得住他的。

以龙珠山隧道工程为例，上任市长郑兴也提过，有关方面拿出《龙珠山隧道工程可行性论证报告》便相安无事，未料蓝京仍不肯罢休，居然挖出社科院报告质疑其真实性，这就让人尴尬了。

“栖湖山各方面情况跟龙珠山差不多，商业开发只有几分之一，因此……”

周炯新道，“相对来说可能更适合隧道工程，这也是郑兴市长执意为之的背景，而且打通后确实能够极大程度改善……”

周涵彬生硬地打断道：“有了栖湖山隧道，接下来就轮到龙珠山，你考虑清楚！”

“呃……”

周炯新意识到副市长强烈的反对态度，赶紧闭嘴。

“再说年度预算已经排除在外，临时追加不起来呀。”艾英补充了一句。

“也不是钱的问题！”

周涵彬丝毫不给她面子，当面驳斥后挥舞手臂道，“怎么解释说明不搞隧道工程，你俩用点心思，先把我说通了，然后再向蓝市长汇报！”

周炯新和艾英无奈地对视眼，愁眉苦脸离开办公室，原想第一时间取得分管副市长支持，没想到背负更重的担子。

下楼前周炯新怏怏道：

“我先回去按要求弄出两篇报告异同清单（知道凭艾英的组织能力没辙），麻烦秘书长想办法搞清楚蓝市长真实意图，究竟是不是非得建围汀公路？”

“这个可以……”

艾英应道。

很巧此前因为曾在汪泉烟工作的乡镇挂过职，多少有那么点亲切感，艾英对这小伙子态度还算不错，也顺手帮过几次小忙，故而趁着午休将汪泉烟叫到办公室，亲切地说：

“泉烟现在比在社会处忙多了吧？”

汪泉烟笑道：“还行，蓝市长的大报告基本自己打磨推敲，材料方面压力不大。”

“在市长身边工作，受重视程度不同了嘛，”艾英捧了他一句，然后问道，“哎，私下向泉烟打听件事儿，关于两座山的隧道工程，蓝市长发自内心想做啊？还是阻力越大他越喜欢拗着干？”

毕竟以前待自己不错，汪泉烟肯讲实话，沉吟片刻道：

“不瞒秘书长，目前各方面强调的那点困难在他眼里拎不上台面，他在涧山工作期间打通了好几座数千米大山呢，穿山隧道是两端同时开挖中间会合，想想技术难度有多高！所以拿不出实实在在的理由，一味强调风俗习惯，他听了肯定不乐意；即便从工程成本讲，隧道工程也比绕山公路费用少得多，秘书长。”

“从来不是钱的问题，在朝明，什么时候因为钱办不成事？”

艾英叹息道，转而又问，“泉烟说老实话，你是真不清楚各方反对的原因？”

汪泉烟茫然地眨眨眼：“不是地质、结构那方面问题？”

“哎，你到底还年轻，很多事儿都不懂……”

艾英从柜里拿了两盒极品茶叶，“朋友给的，我喝不惯绿茶，泉烟拿去尝尝。”

“这……这怎么好意思？”

汪泉烟连忙摆手，“不行不行，我不能要，应该我送茶叶给秘书长才是理儿……”

艾英起身硬塞到他怀里，拍拍他的肩轻声道：

“找那个姓傅的老刺头问问，他啥都敢讲……别说我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