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政道 第１６７０章 混乱一团

港口码头到处是人和各式车辆，嘈杂的发动机声音、金属摩擦地面的刺耳声、海风混合燃油以及焦糊味。

唐武功、蓝京马不停蹄视察事故现场，只见码头约十几米岸壁、护舷遭受强烈的冲撞下断裂，到处散落着混凝土碎块，钢筋也裸露在外面；栈桥和附属设施包括吊机、输油管道、集装箱桥吊等设备倾斜倒塌了一大片；事故船舶船头凹陷，油漆剥落，岸边水面飘浮着大块污油，此时已有小船在使用吸油材料紧急处理。

左右两侧码头处于关闭状态，海事部门巡逻艇已封锁整个区域，入港船只被引导绕行，远处海面星星点点的红点闪烁。

施若桐站在破损的栈桥尽头举着喇叭喊哑了嗓子；蒋育邦在救援车辆之间跑来跑去，忙得全身湿透；谢小玉头发乱糟糟一团全无形象可言，这次事故对管委会领导班子打击太大了，大得难以承受之重。

反倒是刚刚调来的副主任薛立权颇有大将风度，站在一辆皮卡车车顶，两辆白炽灯照着，挥舞红旗、白旗朝着不同方向，沉着有序地调度乱成一锅粥的码头。

“薛主任不错，到底跟在蓝市长后面历练过的。”

唐武功赞道。

蓝京却没往心里去，深知这种语境下唐武功既非夸自己，也不是夸薛立权，而是贬低管委会一帮不中用的家伙，遂道：

“上次翻船事件发生后我就反复询问应急预案，不可能管委会领导们全都挤到现场参与处理，应该有个总调度室。”

紧跟其后的乔修立即问：

“总调度室在哪里？谁负责总调度？”

混乱中不知谁应道：“熊大呈熊主任……”

此前熊大呈因为发展港口经济表现不佳被转岗为工会主席，由薛立权取而代之，虽然理论上还属于管委会班子成员实际已边缘化，在此节骨眼上居然镇守总调度室效果可想而知。

蓝京微加沉吟道：

“我拍板做个主，立即联系谢小玉主任跟邵元华主任回总调度室主持大局！”

“是！”

乔修领命匆匆而去，唐武功与周涵彬微不察觉交换个眼色，均认可蓝京临机应变作的决定。

熊大呈的状况和心态以及目前地位在总调度室根本发挥不了作用，必须要有一位副主任坐镇指挥，而谢小玉作为女同志力气小声音细，不如到总调度室；邵元华是办公室主任，既熟悉港口情况，也熟悉各层各层干部，没准说话比谢小玉管用。

别看只是小小的换人细节，却体现蓝京对港口大局和人员调配的敏锐，特别围城与港口关系交恶、井水不犯河水的态势之下。

唐武功不会轻易冒险；萧志安、周涵彬说了没用；唯独蓝京敢于现场拍这个板。

随着市里来的干部们加入现场指挥协同，谢小玉和邵元华回到总调度室后确实迅速调整，根据实际情况进行调度，让大批挤在码头前却派不上用场的车辆全部退出，而让工程车等鱼贯进入，事故现场局面终于一点点缓和下来。

施若桐还停留在栈桥尽头指挥施工船只靠边，显然不愿到码头与市领导们打照面，此时大批记者已赶过来围着要求采访——都是外省市和外媒的，本地记者根本不敢靠近。

唐武功以一把手身份提纲挈领介绍事故发生以及救援、清理、修复等情况，强调今晚重点放在确保进出港正常秩序工作上，加紧修葺和加固受损设施设备以尽快恢复码头营运，关于事故责任界定、追责、理赔等问题将根据进程逐步推进。

记者们可不会轻易放过去，追问说几个月前港口刚刚发生翻船事件，如今又闹出事故，此前就有工人反映港口存在超负荷作业和设备老化等问题，综合起来看是否证明围城港存在非常严重的管理弊端，正府如何加强监管、避免类似安全事故频繁发生？

唐武功稍稍卡顿——他虽长期在受媒体关注较多、监督较严的朝明地区工作，具备丰富与记者打交道的经验，但这回碰到平时关注极少的港口事务，感觉有点棘手，说轻了容易受到媒体、舆论炮轰，说重了担心施若桐翻脸，本来双方关系就恶劣……

当即道：“正府加强监管的问题，上次蓝京市长已在新闻发布会上有过详细阐述，在这里就不赘言；今晚我们各条线、各部门同志都汇聚到港口了，就是要坐下来梳理事故前因后果，为港口管理问问诊、把把脉，尽一切力量完善和弥补平时工作存在的不足，就这样……”

言及此，市委秘书长杨延时和正府秘书长乔修率着秘书们一涌而上，巧妙将记者们隔离到外围，唐武功等市领导则趁机撤退。

唐武功事故第一时间露了脸，也接受了采访，规定动作均已到位，随即便乘车离开；蓝京却不可以，如唐武功所说今晚的确要主持事故排查和总结，拿出汇报材料以便明早一上班向省领导报告。

夜里零点时分，管委会在码头附近搭了个棚子召开联席会议，施若桐借口脱不开身依然没露面，蓝京主持，萧志安、周涵彬两位市长以及管委会领导班子悉数出席。

只除了副主任谢小玉，正带了几位港口谈判专家、法务等接触事故船舶船主，这时蓝京才知道原来谢小玉精通英语、法语、德语、俄语，还在大学辅修过法律，怪不得年纪轻轻便做到正厅职。

到了厅级层面没有一个随随便便成功，没两下子混不下去的。

通过几位知情人叙述，蓝京等领导掌握到有关事故的更多细节：

货轮搁浅并撞碰码头的直接原因肯定是舵手操作失误，没能根据引航员指示转向右侧，导致一系列碰撞发生。

但舵手提出抗议，指责引航员整个过程表现得很不专业，指令总是慢半拍，断断续续，导致操作很难跟得上！

关起门来说，记者打听到的内幕是客观存在的，即超负荷作业和设备老化问题——

引航员张节生（受伤住院）今晚已是连续第四个夜班，每天只有上午能休息，下午还要参加近海面油污和垃圾处理，身体健康状况很糟糕，目光焕散，故而引航过程中难以集中精力，的确出现前言不搭后语、反应迟钝的现象。

引航入泊涉及到两个系统，一是船舶自动识别系统，即船舶互相通报位置、速度和其他重要信息，可以帮领航员实时了解港口内交通情况；二是港**通管理系统，用于监控和管理港口内交通包括船舶进出港、泊位分配、航道管理等，由一系列传感器、摄像头和数据分析软件组成，能够提供港口实时状态和预测交通流量。

然而港口在系统建设和维护方面可以说相当滞后，船舶自动识别系统已经一年半没更新升级，而在碧海港的频率为半年一次；港**通管理系统的硬件设施均为四五年前配备，无论内存容量、计算速度还是响应时间都不及邻居赤浥港。

硬件、软件都跟不上港口管理需要，人力配置和调度又不合理，不出事故才有鬼！

港口管委会领导们个个象霜打的茄子耷拉着脑袋，心里怨恨施若桐真没担当，上次事故一个人躲在望亭岛，这次事故干脆避而不出，重大事故一把手负责制可不是空话，倘若围城市委上报省委不依不饶追查下去，绝对没好果子吃。

目光都聚到市长蓝京脸上，等待着劈头盖脸的雷霆万钧。

出乎意料蓝京丝毫没有怒意，平静如昔地说：

“首先先解决一线人员超负荷作业问题，现在我不想听解释，也没工夫分析成因，只要求管委会做到一点，那就是每天在岗工作时间不准超过八个小时，这是《劳动法》规定的工作时间，你有一千条理由都不行，实在安排不过来可以增加编外人员嘛，不能透支一线人员身体健康！管委会能做到么？”

排名第二的副书记安运阳表态道：

“蓝市长指示得对，事关港口运营安全大计，现在不能考虑无关紧要的、细枝末节的东西，执行《劳动法》规定要求，让一线人员得到充分休息至关重要，这会儿施主任不在，我代表管委会保证即日全面落实整改到位，绝不马虎！”

蓝京目光转向薛立权，道：

“至于两个系统更新升级问题，正好合并到‘智慧港口’集中解决，‘智慧港口’就是让系统更智能、更先进的工具，把其它工作先搁一搁，人手还不够抽调围城那边‘智慧城市’团队过来协助，快马加鞭将两个系统更新升级工作落实到位，我不信有资金、技术供应充裕还办不到事！”

听到抽调“智慧城市”团队，市直部门、管委会领导都露出意外和疑惑的神情。

蓝京道：“看起来同志们都很惊讶？惊讶，本身就代表着城港两地隔阂！其实智慧的大脑不分围城和围城港，庞大的计算系统完全可以包容得下两地，关键在于我们的认知，我们的意识，我们的胸怀能不能包容？今晚只谈事故善后，不多引申，接下来同志们围绕人和系统进一步细化。”

蓝京说完便先行离席，这也正常，他的身份自然没必要参与具体规划部署。

“回城？”蒲旭从暗处闪出来问道。

蓝京摆摆手，一指远处道：“到管委会大楼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