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政道 第１６９９章 没有奇迹

凌晨两点零九分，一枚飞弹从天而降突兀击穿任老海边别墅楼顶，旋而再穿透二楼楼板，准确无误地落到东厢房里爆炸！

飞弹炸药当量经过精准计算，仅将东厢房的门炸得粉碎，两侧承重墙却没受到影响，随后产生的含有催泪、麻醉的浓烈烟雾瞬间涌入客厅，而致燃剂凡沾到的地方立即燃烧，从东厢房到客厅顿时火光四起。

这一下大出影子组织成员的意料，因为从出手劫持绑架到谈判，他们一直与外界保持隐秘的联系，“上线”及时通报警方即将采取哪些动作，以及市委内部讨论与决策情况，却始终没提到不知哪儿来的飞弹袭击。

相反直到十分钟前双方还进行了一次隔空对话，警方要求提供两位老同志的身体状况，若受伤或危及生命反应允许将急救药品送进去，作为交换，警方同意附带几份快餐和瓶装水。

影子组织成员私下商量后不予理会，高强度对峙之际根本不感觉饿，况且担心警方在食物饮水里下药。

爆炸冲击波和强光以及浓烟雾将他们都弄懵了，但影子组织吸收培养的成员都具有坚忍凶悍的本性，瞬时意识到警方的总攻开始了，这是决定双方胜负的决战时刻！

此时庄老依然昏迷不醒——通过触发词唤醒被催眠者是对身体伤害最大的方式，辛老则有高血压、心脏病等常见老人病也躺在沙发上气喘吁吁，脸色惨白如纸。

影子组织成员事先做足预案，当下也不打话每两个人架起一位老同志便往前面冲：

之所以不走后院，理由很简单，一是空间狭窄无法施展，二是三面围墙不利于攀爬，而前面视野开阔且通向海边，具有多种可能性。

影子组织成员就要利用不确定性。

辛老因为还有几分清醒故而被架在前面，然则如蓝京所料，催泪、麻醉和烟呛火灼之下，影子组织成员经受过残酷训练尚能撑得住，八十多岁高龄的辛老怎吃得消？

连拉带拽穿过熊熊烈火之后，迈出门槛瞬间辛老陡地昏迷身子一软瘫倒在地，就在刻不容缓间高度戒备的狙击手连续射击，狙击子弹一发接一发击中两侧影子组织成员的肩头、右肋、大腿，转眼间三人全部倒下，顽强如他俩者居然抢在剧痛失去知觉前不约而同咬破牙齿间毒胶囊，气绝而亡！

辛老组惨烈的失败给庄老组争取到宝贵生机，另一个优势在于庄老本来失去知觉身体重量都在俩成员身上，不会遭遇辛老的意外。

“呼”一声，俩成员以庄老为人体盾牌快速迈过门槛冲到前面开阔地带，四面八方狙击手只能眼睁睁看着，不可能朝庄老扣动扳机；别墅屋顶原本部署了狙击手，为配合飞弹行动悄悄撤下了。

眼看庄老组三人直奔海堤，一旦被俩影子组织成员跳入海里就宣告今夜行动彻底失败！

漆黑里蓦地传来尖利的哨声，正快步疾行的俩成员猛地被绊住双脚，身体不由自主失去平衡向前栽倒——

这是蓝京在唐武功等人谋划后院“巨网方案”基础上临时想出的主意，即在别墅四周地面铺设重重渔网，万一影子组织成员突出重围之际骤地抬升，必定能发挥羁绊作用。

左侧影子组织成员摔到两三米开外，眼看无力回天惨然一笑咬破毒丸自杀；右侧成员尤不肯放弃举枪对准庄老脑袋，手才抬到一半便被呼啸而至的狙击步枪子弹打断，右手挥刀刺向庄老，右小臂被打得稀巴烂！

黑暗中四五个彪形大汉飞扑上前用力摁住那厮嘴巴，然而晚上半秒，那厮咬破的毒丸已发挥作用，黑气笼罩整个脸部，气绝而死。

十分钟后，唐武功、蓝京等市领导出现在狼藉一片的现场。

蓝京猜得不错，四具尸体，影子组织象过去数十年一样没留下丝毫线索，警方和国安所能掌握的信息便是，杨功镇和死在市府宿舍大院的四名干警身份都是真实的，也没发现参与过任何组织、团体或与不法分子接触，甚至从未出国、出境，家庭情况普通而稳定，深挖所有银行、基金、股票账户也没查到不明来源收入；唯一勉强算作“同伙”的证据是，杨功镇等五人都喜欢打乒乓球，经常周末约到球馆里挥拍厮杀两三个小时，会不会就利用那段时间串通密谋？纵使如此，杨功镇从未在任何场合向局领导、刑警支队领导面前推荐或帮助过那四名干警。

“这么说他们图什么呢？有啥理由背叛党组织、走上与正府对抗的不归路？”

副市长任海涛痛心疾首道，脸阴沉得能挤出水来，深感今晚将是投身警界数十年最严峻的考验。

关于“影子组织”四个字，唐武功按保密规定只透露给了蓝京和施若桐，副省级以下都无此权限。

万幸万幸的是，辛老突然昏迷既改变了局势又保护了自己，虽然遭受烟熏火灼等折磨，又磕在地上头破血流，紧急抢救后好歹保住性命，只是元气大伤自此闭门谢客，两年溘然去世。

庄老则一直保持昏迷状态，后来请国际顶级催眠大师参与测试，发现庄老被深度催眠，即大脑最深处的“冰河层”被封闭了，除非找到解禁密语——与下午聊天时无意被唤醒的触发词不同，那才是通往“冰河层”记忆的钥匙，贸然试验、强行突破会造成大脑组织不可逆转的物理伤害，苏醒后成为白痴！

鉴于庄老身份特殊，有关方面不敢在他身上试验未经论证、尚不成熟的技术，此后庄老便如植物人般静静躺在床上，也隔了两年左右器官衰竭而死。

至少在今晚突发事件当中老同志们都保住性命，没有“亡”，只有“小伤”，也算不幸中的大幸。

唐武功仔细地查看四具尸体，心情低落如万年冰窖，倘若强攻之下侥幸抓到影子组织成员活口，剔掉任老遇袭等乱糟糟状况不谈，将是在海子大领导们露脸的奇功一桩！

可惜，奇迹没有出现。

——事后有关部门对四具尸体身份来历作了详细调查，庄老的生活秘书、司机都跟随五年以上，被其家人认为“忠心耿耿”；另两位老同志的生活秘书此前都是资深机关秘书，身世、背景、社会关系并不复杂，想不通为何突然间反水。

——直到数年后影子组织活动逐步暴露，对抗也愈发升级，外界才恍然悟出原来提前、深度潜伏就是影子组织一贯风格，有的成员潜伏期甚至长达三四十年，老了之后传承给儿子，一代接着一代。

当夜唐武功等外地交流领导统一住到戒备森严的警备区大院，东首那排小别墅则由市国安局技术人员全面、彻底进行检查，门锁升级到视网膜校验，以防止指纹被窃取后复制。

市府宿舍大院所有保安、物业、保洁、水电工等全部被换，唐武功特意从省城聘请第三方公司连夜入驻，而且严明纪律，不准踏入小别墅周边半步；大院其它宿舍也从机械锁换为指纹锁，每个出入口加装监控并专人负责盯守。

该区域片警被控制起来审讯；派出所所领导集体解除职务接受质询；原市刑警支队队长、新提拔的市公安局正委裘高粱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停职接受调查。

——暂时还没追究到任海涛身上，毕竟属于市领导序列，纵有动作也要等外围证据完整且由省领导决定。

按蓝京的想法还准备发起第二波追责，即重大、突发事件逐级上报流程问题，但被唐武功那句“我不想惊动蓝市长”压了下去，没办法，一把手的权威摆在那儿。

任老住进省人民医院特护病房后，隔了很久才缓过劲来，出于人身安全以及综合因素考虑，同意省委主要领导建议搬进省府宿舍大院，也是小别墅，环境、装修、安保级别比围城只高不低，唯一遗憾的是看不到大海。

回顾反思那晚遭遇，任老沉痛地表示主要失误在两方面，一是心太软，茶话会本来就限于七位老同志，平白无故增加一位是有问题的——当然任老很显然想透过在东吴沿海系颇有影响的庄老传递信息，本意是好的；二是太有规律，每次茶话会都雷打不动放在海边别墅，每个环节也从没变过，给予潜在暗处的敌对势力可趁之机。

任老最后表示，两年一度的茶话会到此为止，老同志们年纪都大了经不起折腾，各自在家安度晚年吧。

任老决定基于的前提是，辛老出事后一蹶不振，其他老同志均受到程度不同的惊吓，精神状态大不如前，两年后倘然再召集不知能凑几个人，干脆提前退隐江湖，不再招惹是非。

这对朝明沿海系而言是无庸置疑的沉重打击，因为沿海系阵营内大佬主持大局、相对开放公平的推荐遴选，能让佼佼者脱颖而出并顺利成长，突然改为单打独斗各自为战的局面后，不可避免内争内斗加剧，无谓消耗更多人脉资源且乱战四起，未必做到最优秀者笑到最后。

每当夜深人静之际，任老站在窗前，脑海里会不会掠过蓝京的揣测：

两年一度茶话会是否被当作诱饵，特意用来吸引敌对势力渗透、潜伏、窥探？

恐怕这才是任老声明取消茶话会的隐秘因素。

谁知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