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政道 第１７０９章 发现人才

周一上午来到办公室，走廊上毕恭毕敬站着市城建局、市正公司的领导们。

周五晚上蓝京让汪泉烟通知市正公司领导班子全体到人民路数路灯，周六早上八点半汇报，但蓝京压根都没去办公室，将他们战兢兢晾了整整一天。

天威难测，难就难在这里，你的小心思领导掌握得透透的，领导的心思你却琢磨不透。

主打汇报的是市城建局副局长、市正公司总经理缪吴，一位长相敦厚举止沉稳的中年干部，神情间略带几分难言之隐。

难言在哪里？上周五汪泉烟就透露了内情，说缪吴至少两年前就要求辞掉市正公司总经理职务，报告打了十多次石沉大海，市里始终没安排接替人选。

照理局党委副职兼任下属事业单位是正常现象，某种意义讲也手握实权，缪吴为何表现得如此抗拒？

原因在于市城建局按建制是副厅级，而市正公司却是副处级单位，让正处职领导缪吴兼副处级事业单位一把手，感觉权利与义务不对等，毕竟市正公司负责城市庞大的公共交通设施、给水、排水、燃气、城市防洪、环境卫生及照明等基础设施建设维护，稍有不慎就会出岔子，是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杂活儿单位。

造成这种状况的本质是体系环节缺失，因为各地级市普遍都在市城建局下面设立二级局即公用事业管理局，由它向下辖事业单位授权进行城市基础设施管理，朝明却讲究直贯式效率，全省各市都不设置二级局。

那么市委为何不同意缪吴的申请，重新安排总经理人选？

主要是缪吴执掌市正公司期间东马八稳，每个细节每个环节都考虑得很周到细致，市民投诉率、设施设备故障率等创下历史最低，城建局里面找不出能够取代他的干部。

也因为这个原因，已在城建局副局长兼市正公司总经理干了五年半的缪吴，迟迟得不到提拔重用机会。

很讽刺吧，因为不可取代所以不能提拔，故而蓝京内心深处对缪吴颇有几分歉意。

但歉意归歉意，官威照样要摆，这是摆给背后利益势力看的，本质上与缪吴关系不大。

“……人民路路灯故障率高达37.6%，故障数量和故障频率均高于兄弟地级市城市主干道，作为服务部门负责人我深感内疚，周六周日发动所有技术人员上路仔细复查，能修尽修，不能修的立即更换，到昨晚为止人民路路灯故障率已经清零！”

缪吴道，“我要求今天起每晚安排一位同志在人民路及周边道路进行巡查，凡路灯故障、指示牌脱落损坏、广告箱故障等问题，必须次日维修维护到位……”

蓝京皱眉道：“城市亮化工程没嵌入到‘智慧城市’系统？偌大的围城城区不能光靠最原始的每天巡查，而且农村更需要路灯，发生故障怎么解决？”

“是这样的，蓝市长，”缪吴道，“亮化工程确实有一套管理系统，但系统本身反应迟钝，经常出现误报、不报等现象，时间久了被弃之不用，前期局里已将需求提交给了‘智慧城市’指挥部，从反馈来看，三季度有望率先实现试运行。”

“人民路路灯什么时候统一更换的，为什么故障率明显高出兄弟城市，也高于围城市区其它区域？”

蓝京终于触及问题的核心。

从周五晚上接到通知到周六吃闭门羹，缪吴已深知市长“醉翁之意不在酒”，剑锋直击早就传遍围城街头巷尾“五年换三茬”的问题。

缪吴沉稳地说：“情况是这样，蓝市长，单单权衡价格一个指标，老式路灯确实优势明显，但节能环保是一方面，另外路灯的美观性、光线柔和程度等等决定了更新换代的必要性，另外还需要说明的是，老式路灯的故障率其实更高，不过被价格低廉的优势所覆盖，相对应的，市正公司投入的人力成本提高了，这一点没有体现在账面。”

既回答了市长的疑问，又给予合理解释，说得滴水不漏，却丝毫没涉及到更换路灯的工程商。

蓝京目光如炬在缪吴脸上扫了几个来回，缪吴面色镇定如昔无半丝惊慌。

很不错的干部。

没想到问责问出一个很有培养潜质的干部，可谓无心插柳柳成荫。

蓝京略加思忖问道：

“商业街那边上下班高峰天天堵，节假日更堵，作为城建局、市正公司有什么建议意见？”

换作寻常干部可能脑子里第一反应是“关我屁事”，然则缪吴稳稳将话题接住，行云流水道：

“关于商业街及周边交通问题，我多次去现场做过调查调研，总体有三方面想法，一是优化相关路口红绿灯时间，上下班高峰采取交通管制措施，避免机动车进入管控道路；二是关闭易堵路口两侧商场、超市的停车场出口，改为从后面出入或侧面巷子出入；三是推行打通围墙措施，商业街及周边单位除了学校所有围墙全部推掉，增加巷子的宽度以便于疏通行人和车辆！此外我建议适当提高核心商业区停车费，倒逼市民乘坐公交车出行并减轻交通压力。”

“看样子缪局长真正到现场做过调研，”蓝京颌首道，“再说说看呐，你觉得有没有必要打造龙珠山环山高速？”

此言一出在场局领导、公司领导悚然一惊，暗想环山高速已经列入围城五年规划，也是唐武功着力推进的项目，市长竟然产生质疑？

缪吴态度更加从容，道：

“向蓝市长汇报，早在十年乃至更久远时间里，开凿龙珠山隧道始终是首选方案，但数以千计的坟墓最早大概追溯到清代中期，搬迁工作难、代价也大，朝明地区相信风水学说；还有，龙珠山象一道屏障阻挡咸湿的海风，由此夏都、吕宋、荷阳三县形成与松和、黄云迥异的农业环境，也是我们围城农业独特的竞争力，如果打通隧道，时间长了会不会对龙珠山两侧生态、气候、环境产生深远影响？我想有必要进一步做好科学论证工作。”

“哦，缪局长想法很多嘛……”

蓝京很意外地说，此前之所以犹豫不决，忌惮任老的影响力是一方面，缪吴所说的深远影响可能性确实也是隐患，沉思片刻后缓和语气道，“既然已经整改到位，这事儿到此为止，接下来要加强与‘智慧城市’的沟通协调，尽可能把关系到千家万户的水、电、气等全部纳入进大系统，也能优化人力资源配置嘛，对不对？”

一场风波就在谈笑风生中圆满化解，但城建局、市正公司上下都清楚问题没这么简单，市长既已瞄上“五年换三茬”的路灯，后面必定还有进一步动作，那个，就不是他们所能掌控了。

周二上午，唐武功主持召开市委常委会，全体常委出席。

唐武功简要介绍了任老等老同志的恢复情况，传达省领导对围城市委仅宣布裘高粱停职检查问责力度“不甚满意”的态度，然后慎重其事说：

“鉴于上述种种原因，我跟蓝京同志商量，决定暂时停止副市长任海涛同志履职，后续配合省国安厅主导的调查组做好事件调查工作，落实责任并向省委上报处置处理方案，同志们有无不同意见？”

小会议室里出现罕见的冷场，很明显常委们都有点不高兴，觉得这么大事儿你们两位主要领导碰个头就拍板，上回撤换凌委是这样，这回勒令任海涛停职还这样，恐怕有点太过分了。

隔了半分钟，副书记黄利斟字酌句道：

“关于裘高粱同志停职检查，主要因为担任刑警支队长期间对副队长杨功镇违法犯罪情况失察，导致最危险的罪犯潜伏在最重要的岗位，市委决策果断英明；任海涛同志暂停履职是为什么？调查报告还没出来，怎能因为省领导不甚满意而不是基于事实作出决定？省领导对基层工作向来不满意，特别我们围城，动辄撤销、查处干部不是解决问题的思路吧？”

樊凯紧接着挑拨离间道：

“暂停分管公安副市长职务，有没有事先征求梅花同志意见？梅花同志应该最了解海涛同志工作表现。”

梅花才不上当，淡淡道：“海边别墅事件时我不在围城，没法评估相关同志尽责履职情况。”

陆春明抚摸着肚子道：“梅花同志误解樊凯同志的意思了，樊凯同志指的是在市领导层面追究问责问题上，应该更多结合分管条线常委意见。”

梅花明明闪避躲让，陆春明非要把她逼到角落里，这就是传统本土系干部的狡黠与精明。

蓝京毫不客气刺了一句：

“照春明同志的说法，分管条线就成了独立王国，唐书记管不得、碰不得？所有事务都必须置于常委会集体领导之下！”

话锋过于犀利，刺得陆春明全身肥肉颤了两颤，搜肠刮肚居然没想出回敬的话。

市委秘书长杨延时赶紧圆场道：

“暂停履职并不是责任追究，主要考虑目前状况下如何让省国安厅更好地开展调查工作，如果调查结论证明海涛同志没有失职失察，还可以恢复履职嘛。”

樊凯硬邦邦道：“用人失察根本不是市公安局的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