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政道 第１７２４章 扛下责任

包祥生在高桦面前不肯松口答应找唐武功说明，但没过两天便找了个理由来到市委书记办公室汇报产业园刚刚发生的事，角度却很刁钻：

蓝京与黄利因为工程造价产生矛盾。

唐武功必定奇怪什么工程的预算居然相差50%，细问之下方知涉及护堤和绿化，岂不明摆着高颂华那小子掺和进来吗？心里格噔一声，顿时有数包祥生特意汇报此事的缘由，不动声色道：

“大产业园正值蓬勃发展、方兴未艾之际，出点这样那样的小问题在所难免，万事开头难，我们要保持战略定力，要有一定的容忍度，不能动辄弄个大案子吓跑投资者，当前要把优化营商环境放在首位。”

“是的，是的，唐书记的指示非常及时。”

包祥生连连点头。

唐武功道：“祥生虽然离开正府办和产业园，招商引资和项目规划落地也是发改委工作的一部分，还要一如既往发挥主观能动性，嗯，利用人脉广、地头熟的优势，多跑跑，多做做工作，企业嘛鱼龙混杂不一定个个都精通业务，出点岔子在所难免，搁一搁，沉一沉，出去走走散散心，对吧？”

“是的，是的，我要一如既往贡献自己微薄的力量。”

听到这里包祥生已经领悟市委书记的意图，恭敬地应道。

出了市府大院，包祥生独自来到奚美莲在市中心黄金地段的律师楼办公室，这里寸土寸金，她当初先低调地买了其中两层，然后每年买一层，最终完成对整幢楼的持有，要问价值多少？

没得谈，律师楼是非卖品。

“咦，包主任？！”

正在办公室召开小范围会议的奚美莲听到敲门声惊讶道，随即中断会议，吩咐秘书泡茶，落座后微笑问道：

“包主任可是大忙人，今天怎有空来我这种小地方指导工作？”

包祥生担任正府副秘书长期间经常帮着牵线搭桥，明里暗地替奚美莲招揽了很多业务，当然她也替包祥生解决些棘手的难题，而且在此过程中他没少得好处，这些都不必说出口。

包祥生直截了当道：

“我刚从唐书记那边过来……奚总大概已听说大产业园请汀城造价公司重做预算的事，唉！”

奚美莲冷笑道：“我刚刚开会也为这事，汀城那家明摆着来砸场子的！我承认高颂华高总事先打过招呼，预算略微上浮了点，肯定不可能50%，我们帮忙也不会违反原则底线，对吧？分明那家造价公司故意低压预算！我敢打包票，如果按那个预算招投标，最终结果肯定流标，因为根本没法做！”

“不存在招投标，项目已经被否决了，所以目前所有眼睛都盯着两个相差悬殊的预算！”

包祥生道，“唐书记的意思没必要把事情闹大，找个……比方说具体负责的以计算失误为由把责任扛下来，这样产业园那边有了交待，造价公司这边也能解套，奚总觉得呢？”

“造价错误的责任一个人扛不起呀，包主任！”

奚美莲道，“造价预算要录入系统，经复核、审查、审批，到最后由造价师把关后签字盖章，严格意义讲造价公司要对差错负责，不是小事！”

“如果没人追究就是小事……”

包祥生凝视着她道，“奚总觉得唐书记有了指示，围城还有哪个敢继续追查追究？”

“这是公司的污点，以后再也洗不清！”

“没人出面扛，闹到最后真会把整个公司声誉都赔进去！”

“汀城那家造价明显往低处算！”

“要是再找一家来做，还会比你低，信不信？”

一句句顶到最后，奚美莲终于泄气道：

“姓蓝的到底想怎样，把我查得公司破产，让老黄在围城声誉扫地？”

包祥生平静地说：

“请放心，只要唐书记在绝对不允许那种局面发生，所以……听我的意见没错，若有顾虑不妨跟黄书记商量，相信黄书记也会赞成。”

“事关重大，肯定要知会老黄一声，回头……”奚美莲道，“回头再给包主任答复，行不行？”

“不要打电话！”

包祥生谨慎地说，“我下午再跑一趟，当面说清楚为好。”

奚美莲混迹圈子多年，掂得出包祥生此举蕴含的份量，不禁硬生生打了个寒噤，点头道：

“辛苦包主任了。”

随即约黄利回到家里，源源本本讲述包祥生到访的经过，黄利脸色凝重半晌没吱声。

“到底扛不扛？”奚美莲问道，“我原先计划跟汀城那家造价公司较量估价、预算问题，纯粹演变为业务方面争论，如果扛了，意味着我错了，汀城那家对了，实在……实在咽不下这回气！”

黄利慢吞吞道：

“不是意气之争，而是生死存亡，懂吗？不承认护堤绿化项目预算差错，人家再挑几个你做的预算让第三方造价公司复核，既成事实的活儿爆出大麻烦，你顶得住？”

奚美莲被他说懵了，良久兀自嘴硬道：“都在这个圈子混，根本没有雪白的猫，大不了同归于尽！”

“妇人之见！”

黄利道，“鱼雷艇跟航母同归于尽，那叫同归于尽吗？好比汀城那家造价公司，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懂不懂？”

“那……找个人出面扛？罚款，开除，然后悄悄安置到别的公司？”

奚美莲问道。

黄利眼睛瞟了瞟她，道：“律师谈案子都有录音笔吧？”

“噢，”奚美莲猛一拍脑门，“上午跟包祥生谈话倒把这碴儿忘了，没说的，下午全程录音，将来追究起来这事儿是他指使我干的！”

“你呀你呀……”

黄利不无责怪地说，“正府干部说话最不靠谱，比如缪晓晋前脚说了后脚就不认账，包祥生也是出了名的老狐狸，所以必须步步小心，留有痕迹！”

两天后，奚美莲旗下工程造价公司总经理主动来到大产业园指挥部，向出面接待的钟皓承认：

园区护堤和绿化工程预算因经办人员个人疏忽导致严重差错，公司已对该员工进行罚款并予以开除，并愿意配合产业园做好善后工作。

钟皓事先在内部作出推演，其中一套方案就是造价公司以个人差错为由扛下所责任，因此也不多啰嗦，就此问题作了两点要求：

一是造价公司发函正式承认预算差错；

二是造价公司登报声明园区护堤和绿化预算报告作废。

而另一边唐武功回去后将妻子狠狠责怪了一通，警告说从今往后绝对不允许她或高颂华打着自己招牌拿工程，否则一经发现立马中止，一分钱工程款都别想拿到！

“年底就要提拔省委常委，这一步拖这么久、耗费多少人力物力，岂能毁在你那个混账侄子那点工程上？2800万的工程他敢报4600万，胃口越来越大，哪有半点做正经生意的样子！”

唐武功斥责道，“我可警告你，要是再不长记性护着那个混账，给我到处添麻烦，干脆收拾东西滚回娘家，跟着你侄子一起混去！”

高娟不服气道：

“我添什么乱了？项目按规矩申报的，就是预算稍微高了点，将来工程审计肯定有核减，再说还没咱家颂华的事儿，火力主要集中在高桦违规操作、造价公司出差错两方面，完全是蓝京故意找碴！”

唐武功怒道：“你要是清清白白，他能找什么碴？换路灯的账还没算清，围城干部员工都惦记在心里，你以为我没数？总之我不想在围城看到你混账侄子！”

就这样，园区护堤绿化项目以高娟私下给缪晓晋打电话开始，到高娟被唐武功大骂结束。

只是向来精细的包祥生在与奚美莲两次见面时都无意中疏忽了唐武功的半句话：

搁一搁，沉一沉，出去走走散散心。

说这番话时梅花其实已经向唐武功通报省正法委批转迟茵在狱中写控告信一事，因为有可能涉及市委副书记黄利，当然要跟市委主要领导通气。

唐武功让包祥生传话，即暗示奚美莲最近别做生意了，最好到外面国外躲一躲避过风头，等迟茵控告信掀起的波澜平息后再说。

唐武功对貌似憨厚实质纵容老婆操纵工程项目等行径也极为不齿，但围城类似现象比比皆是，黄利不算最严重且还是本土系富有威望的人物，唐武功在顺利提拔省委常委前稳字当头，不愿惹出太多麻烦。

偏偏包祥生满脑子想着怎么说服奚美莲同意让人顶锅，把至关重要的半句话给忘了，以至于后来造成更大的麻烦。

高颂华眼看快到手的几千万工程又飞了，气得七窍冒烟，骂遍罪魁祸首蓝京祖宗十八代，不过深究原因缪晓晋确有甩锅之嫌，高桦、包祥生的活儿做得不利落，高颂华又习惯性找奚美莲做预算结果被蓝京抓个正着，真要怪罪，只能怪高娟、高颂华不听唐武功劝告，非把手伸进大产业园地盘。

然而唐武功扬言不想在围城看见高颂华，怎么可能？

颂华公司没技术没资源没人才，每年做几个亿工程靠的就是唐武功这块金字招牌，否则谁理会？

“姑妈，偌大的公司不能闲着不做业务，赚的钱也要贴补高家院子，每年修修补补，盆景、山石、苗木还有老爷子养生，颂华从没小气过，姑妈，姑妈，您就帮帮我吧！”

高颂华还是猛打亲情牌。

高娟也最吃这一套，沉思良久道：“要么到松和那边碰碰运气，马上不是搞围海造田工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