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政道 第１７３８章 官运不佳

省委书记江海白天在海子里奔波，晚上省委副书记何朝迅照例拎着上午刚出水的两尾大活鱼来到铁旗杆巷，这回去了位于西北角的四合院，正务院云文桑向民的住处。

与傅宅一样朴实无华，门口也没有老四合院标配——两座威风凛凛的石狮子，却有两位威风凛凛的持枪警卫站岗。

上次只拜访傅冰，这次只拜访桑向民，何朝迅自有道理。

桑向民家人气不旺，从开门到接待寒暄都是从老家跟过来的族中远房长辈，充当管家的角色，据说他爱人身体不太好长期在家养病，夫妻感情也很泛泛，儿子则在中原某省工作，具体单位、职务等不详。

绕过影璧，里面是个雅致清静的院子，池塘、假山、竹林、盆景、亭子等等，桑向民正在后院散步，听到动静迎出来与何朝迅紧紧握手：

“何老师！今晚本该陪何老师小酌两杯，偏巧正务院内部组织老干部联谊活动，不能不出席，实在不好意思。”

何朝迅赶紧道：“我是临时起意过来，不能打乱首长既定安排……”

说话间两人进了书房，何朝迅一眼看到书柜上的和田玉摆件，不由意外地说：

“这只蟠螭纹佩的小摆件，您还一直保存着？”

桑向民顺手拿在手里把玩着，感慨道：“我记得很清楚，那次大病一场都以为撑不过去了，然后何老师带着它去医院探望，说蟠螭纹寓意长寿和健康，只要一直握在手里，肯定能挺过厄运和伤病困扰，说也奇怪……”

“当天夜里就转危为安，没隔两天便痊愈出院，一班专家名医都惊呼医学奇迹，哈哈哈哈……”

何朝迅大笑道。

“所以怎舍得丢弃呢？人不能忘本啊，”桑向民道，“何老师请坐……今天江海书记也来京都，朝明正值多事之秋，省委主要领导都坐不住了？”

“他是公事，我来京都闲逛，顺便送两尾活蹦乱跳的湖鱼给首长，”何朝迅笑道，“大概这是首长执掌正务院以来收到的最轻的礼物吧。”

桑向民道：“家乡的味道，弥足珍贵，还是何老师懂我。”

何朝迅这才接过刚才的话碴，道：

“首长说得不错，确实多事之秋，首先那篇不该刊发的文章……张槿自以为很聪明，转眼间被人戳中软肋，都不晓得事态怎么收场。”

“张槿在县委工作期间曾得到华成同志（现局委员兼暨南省委书记普华成）点拨，”桑向民只隐约点了一句，转而问，“这事儿对哪个产生影响？”

作为正务院云文，他并不清楚朝明省委提名统战部长人选之事，因为名单报给钟组部，钟组部长只会直接向一号傅冰及分管人事的三号陈瑞华报告。

“可能首长有点印象……”

虽说数年前桑向民一个电话抢掉常务副省长推荐名额，也隐约听说过唐武功的名字，但哪里顾及到太多？因此何朝迅花了半分钟左右简要介绍唐武功的大致履历——别小看短短三十秒，试想内地多少省部级干部，其中多少能让二号人物详细了解到自己的履历？

“噢——”

听到最后桑向民微微颌首，“围城市委书记，此前任老就在他地盘遭到影子组织袭击，对任老影响不小呐。”

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唐武功要是听到这话九成九气得吐血。

何朝迅叹了口气道：“运气实在差了点，每次临门一脚就……这回又是，被张槿那篇文章挡住去路，一度也想先拿入场券，可在基层干惯具体工作，突然间转到务虚领域真的……唉，到后面还是主动放弃推荐机会。”

“准备明年冲一冲？”

桑向民悟出何朝迅的潜台词，明年谢芷言跨省交流提拔省长，腾出的位子竞争相当激烈，其中就有在自己这边挂了号的现任伍潭市委书记姚星。

放眼内地，姚星大概是唯一敢当面叫“向民”的人，也非故意亲近或炫耀，确实多年来叫顺口了，习惯很难改过来。

刚刚桑向民把玩着蟠螭纹佩说的那番话，一半真一半假，真的部分那天何朝迅是到医院探望，是送了那只玉摆件；假的部分病情转危为安并非靠它带来的运气，而是姚星连夜从深山老林请了位老中医，替桑向民把脉后开了一剂猛药，当时谁都不敢同意，反过来桑向民自己说“死马当活马医”，喝下那碗汤剂后出了一身汗之后才渐渐好转。

凭这份恩情，按理姚星早该跻身省部级领导序列，然则他跟唐武功差不多每每临门一脚便出岔子：

常务副市长提拔市长关键阶段被人举报操纵工程招投标，后来调查为诬告，耽误了一年半；

市长转任市委书记时，伍潭人民医院住院部发生火灾，四名行动不便的老人死于窒息，又耽误了一年半；

市委书记任期间被推荐为省委宣传部长，偏偏考察当天六百多名国企改制下岗工人聚集到市府大院门口静坐……

眼看快到年龄红线，桑向民铆足劲要帮姚星争取常务副省长，这样方有可能再抢在副省级年龄红线前弄个正省级。

不过姚星面临的形势也很严峻，一是经济副省长凌沃，先后与三号陈瑞华、副理陈国祥搭过班子；二是省委宣传部长陈晓卫，得到云家旭鼎力支持。

姚星自己都没底，打电话说要不就算了吧，为我这种小干部得罪大领导划不来。

桑向民说我也是大领导，人家都不怕得罪我，你反倒怕了？

桑向民在势均力敌的竞争中始终没松口，也不接受其它妥协方案。

没想到现在又凭空冒出个唐武功，而且昔日恩师何朝迅亲自登门说情，这就让桑向民为难了。

何朝迅续道：“明年有机会的话当然必须一搏，可芷言同志能不能出得去又是问题……”

“什么情况？”桑向民目光一凝，很明显又不知道，本来嘛区区地方厅级干部双规，怎会惊动正务院层面？

刚开始桑向民所说的“多事之秋”，指的是任老海边别墅遇袭、张槿发表署名文章、朝明省委推荐名单作废等具有正治影响的大事。

何朝迅遂又花了半分钟简要介绍伍潭副市长仇雨天被双规一事，跳出漩涡看争斗，这步棋精准打中要害，一箭多雕：

仇雨天是谢芷言一手提拔的亲信嫡系；

伍潭市委书记姚星正处于冲刺入常的关键阶段；

举报张槿生活作风问题，也发生在伍潭主正时期！

何朝迅坦言道：“因为历史上的恩怨，省里都清楚我跟张槿有矛盾，但工作方面分歧都放到台面，我绝对不可能在作风问题上做文章，手也伸不到钟纪委。”

“朝明方面没掌握仇雨天违法犯罪线索么？钟纪委不会乱抓人，证据应该过硬。”

桑向民皱眉问。

“省纪委没有提供相关信息，伍潭市委对该同志工作表现和评价也不错。”

何朝迅回答得滴水不漏，即不是“我认为怎样”，而是省市两级权威看法。

桑向民又拿起蟠螭纹佩细细摩挲，半晌道：

“人事议题风声释放得太早，有想法的同志太多，重重叠加造成朝明风波不断、狼烟四起的局面，你争我抢下去，到最后哪个真正静下心来发展经济？此风不可长！”

何朝迅道：“向首长汇报，上半年我就在省委内部提出‘三合一’推荐方案，后来被否决了，认为最好一个萝卜一个坑，提前两三个月就把接替张槿的人选定下来了，弄得张槿很不舒服，更加剧明年竞争压力，白萝卜和红萝卜能放一个坑吗？何况还有胡萝卜，这样搞省委的调剂空间全没了。”

桑向民点点头，道：“赞成何老师的萝卜论，同样萝卜也不能一锅乱炖，各有各的作用，这件事我记在心上，等有机会跟傅冰同志谈谈……”

出了桑宅院门，月光下何朝迅大步行走在寂静无声的铁旗杆巷，从头到尾没跟身后秘书、司机说一个字。

直到出了巷子坐进车里，何朝迅才长长吐了口气，道：“回宾馆。”

与傅冰笑声朗朗，妙语不断的谈话氛围不同，桑向民比较内敛和深沉，也不苟言笑，纵使“何老师”在他面前都有点拘谨，但今晚整体而言谈话效果不错，与上次在傅宅一样，想表达的意思都表达了，也获得桑向民一定程度认同。

到傅冰、桑向民的境界，肯坐下来听你说完就是万幸，别奢求更多。

先说坏消息。

桑向民对张槿那篇炮轰文章表示“淡化”之意，没如何朝迅所愿，这一点从白天跟随江海进海子的省委秘书们私下反馈差不多，可见两位大首长在张槿问题上达成默契。

好消息呢？让桑向民对唐武功加深了印象。

说实话内地正坛正省部级领导，两位大首长都未必记得全，倘若脑里同时刻有“唐武功”三个字，日后再差也差不到哪儿去吧？

而且何朝迅这次纵横捭阖的宏大布局，各环节丝丝入扣，配合巧夺天工，精彩程度甚至超过任老昔日巅峰时期的大手笔，仔细盘点，何朝迅都不禁有些自得起来。

尤其派人逼迫副省长夏亚春主动放弃推荐资格那一幕，当几张照片铺在面前时，他的脸由红润转铁青再转灰白，眼神由诧异到暴怒再到惊恐，跌宕起伏的变化简直胜过最优秀的演员。

任老基本退隐，何朝迅将稳稳将棒接在手里，将朝明沿海系大旗继续扛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