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政道 第１７４２章 录像录音

杨潭紧紧皱眉，道：“跟你见面？以前可从没有过这种先例，奚主任也轻易不跟客户直接接触……”

“那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万炳锋一拍大腿，“得，杨主任不真心接这桩生意拉倒，我不信围城找不着第二家！”

说着起身就走。

“等等！等等！”

杨潭忙不迭冲过去拖住万炳锋——拖住他等于拖住六百万呐，连声道：

“我来联系，请稍等……奚主任这会儿没空的话再约时间，总之请她跟万总见上一面，行不？”

万炳锋这才回到座位，道：“是不是实控人，我问两句话就一清二楚；是不是市委副书记老婆，回去对照网上资料就行，我虽然农村出身没啥文化，跑江湖的事儿拎得清爽。”

“万总豪爽，我就喜欢跟性格豪爽的老总打交道，有一说一，绝不藏着掖着……”

杨潭说着拨通奚美莲的手机，边快步出了办公室边低声道，“奚主任，现在冒出个特殊情况……”

说起来真是命啊！

司马昊紧揪着大产业园景观工程预算超高问题不放，包祥生跑到唐武功面前求助，唐武功暗示了两层意思：

一是造价公司把责任扛下来；

二是让奚美莲唐最近别做生意了，到国外避避风头等迟茵控告信掀起的波澜平息后再说。

素来精细的包祥生却疏忽了，仅向奚美莲转达第一层意思，第二层意思则绝口没提。

只要轻轻带一句，精明如奚美莲、警觉如黄利肯定立即会意，此时大概仍在欧洲游山玩水。

如果奚美莲身处国外没法露面，万炳锋与杨潭就谈不下去，她便可躲过一劫，不过，万炳锋既然选择在这个时候点找上门，必定已打听到奚美莲就在围城，而且今天就在律师楼顶楼豪华办公室。

六百万律师费的委托业务非同小可，正好填补前期全面撤出大产业园的损失，听罢杨潭介绍，奚美莲也高度重视，思忖片刻道：

“叫他过来。”

万炳锋来到装修气派非凡的真正的主任办公室，见到衣着考究、打扮时尚的奚美莲，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紧紧握住她的手不肯松，连声道：

“幸会，幸会，幸会……”

奚美莲不落痕迹抽回手，控制住鄙夷情绪的同时也确信这土财主真想打赢这桩官司，款款道：

“我是华成实控人，我只接待高端客户，处理相当棘手的案子，坦率讲，万总这个业务标的虽大，难度却很低，我可保证最短时间内帮你拿下。”

万炳锋色迷迷的目光在她胸和腰之间扫来扫去，问道：

“奚主任怎么保证？”

若非看在六百万份上，以奚美莲的性子恨不得一巴掌把他打落楼下，忍了又忍，按捺住火气道：

“万总上网查一下松和区法院院长是谁。”

“我打听过，他叫田仲宽。”万炳锋道。

奚美莲拿起桌上松和区法院内部印制的通讯录，翻到第一页道：

“请看好了，这个人，这个号码……”

她当着他的面拨了出去，然后带着笑意道，“田院长，我是华成事务所奚美莲……田院长好，是这样，最近有桩金额比较大的合同纠纷想提交到您那边，能不能帮忙安排一下？”

田仲宽笑道：“合同纠纷，哦哦啾，那个没问题，奚主任觉得徐佳佳法官怎么样？”

“她手脚有点慢，客户希望快些到位。”奚美莲道。

“李想法官呢？”田仲宽问道。

“行，那就订他，”奚美莲道，“过几天送材料时我再发短信提醒您，谢谢田院长。”

“奚主任说哪儿去了，应该的，应该的。”田仲宽客气地说。

挂掉电话，奚美莲朝着目瞪口呆的万炳锋说：

“都听清楚了吧？现在没必要废话，大家都爽快些——你先付八十万订金，等区法院受理诉讼，分配的主审法官确实是李想，你再付三百二十万，剩下两百万等判决结果出来结清。”

“第一期五十，第二期付三百，别的没意见。”万炳锋道。

奚美莲潇洒地摆摆手：“按万总说的办，我们不在意一两百万，杨主任，陪万总到楼下签委托协议吧。”

当晚，碧海市郊某处幽深寂静的商务会所。

万炳锋悄悄将车停在隐蔽的阴影里，从后门蹑手蹑脚上楼，推开小包厢，恭恭敬敬朝着坐在黑暗中的梅花道：

“小姐，办妥了。”

“看下效果。”梅花吩咐道。

“是……”

万炳锋反锁好门，从脖子上粗金链中间扣出微型摄像机，装到专用设备里按下播放键，屏幕上顿时出现杨潭的模样，快进后再出现奚美莲的模样，他特意略略调高音量让她听与区法院院长田仲宽的对话——

“唔，”梅花道，“接下来你三天两头到事务所催促，让法院尽快立案，只要主审法官的确是电话里所说的李想，证据便告合龙，你可以带全套材料向省纪委举报。”

“可惜今天预付的五十万肯定要不回来了，不管涉案还是违反协议。”

万炳锋惋惜地叹了口气，原来第一期预付款纯属诱饵，压根没计划再给后面的钱。

梅花淡淡道：“这笔钱花得值。”

只要达到目的，她并不在意代价。

腊月二十，松和区法院正式受理华成律师事务所代理的浑江万鼎投资与围城港海上风电建设集团的合同纠纷，主审法官：

李想。

公告出来后，万炳锋又往棺材板钉了颗钉子，打电话给杨潭夸道：

“果真如奚主任所说安排李法官主审，不愧市委副书记老婆，真牛！”

杨潭笑道：

“都说好了尽快判决，万总就等着好消息吧！对了，二期费用麻烦万总打一下。”

“没问题。”

万炳锋应道，随即带着全套举报材料外加录像、录音前往省城。

省纪委那边蓝京事先跟叶强打过招呼，安排信得过的中层部室副主任出面接待，听完具体情况后立即向主要领导汇报。

省纪委主要领导就是叶强，当然高度重视，指示专门人手一方面复核举报材料，甄别录像、录音真伪，有无剪接拼凑痕迹，另一方面秘密到围城进行外围调查。

说是调查，其实相当于接受海量的举报和证明材料，这方面都不用麻烦市纪委，单梅花的市正法委就有几大筐，外加去年下半年以来联手蓝京秘密收集的若干证据。

本来华诚律师事务所就深度参与并操纵迟茵非法集资案，市纪委主导的二次责任追究过程中也发现大量线索，只不过被唐武功压住不继续查而已。

唐武功也不是故意纵容偏袒，而是稳字当先，不愿意在提拔前夕的节骨眼上闹出牵涉到市领导的大案要案。

——很多人觉得难以理解，明明黄利老婆犯的事，可以说与唐武功毫无关系，查就查呗，有啥可怕的？但在唐武功而言，真正担心的是拔出萝卜带出泥，难免扯到别的市领导继而形成窝案，再说唐武功自恃清廉，管得住那位宠侄入魔的老婆吗，万一高颂华与奚美莲有勾结（事实上就有），岂非引火烧身？

人并非生活在真空，人是社会的。

交接材料前梅花特意打电话给蓝京，问道：

“大产业园景观工程造价虚高的事也放进去？”

“不，”蓝京道，“这次调查律师事务所串通松和区法院操纵判决结果的案子，别把造价的事搅进来冲淡主题，而且预算决算、工程审计说穿了还是企业行为，深究并无意义。”

梅花深深吸了口气，道：“一直觉得你思维特别清晰，不会被乱七八糟的事所干扰，这方面我不如你。”

“你也很厉害，安排的人手演得惟妙惟肖，老江湖都上了当。”蓝京笑道。

梅花没吱声，悄无声息挂了电话。

腊月二十四机关大院人心开始焕散了，然而省纪委书记叶强带着厚厚一叠材料来到省委书记江海办公室，前前后后讲了四十分钟。

江海边听边翻看材料，也将录像大致浏览了一遍，沉声道：

“一个电话决定主审法官，左右判决结果，好嘛，堂堂区人民法院变成黄家开的铺子，他说黑没人敢说白，难怪迟茵非法集资案闹得全华国都知道，黄家净赚1500万，可朝明的形象、品牌、声誉损失多少亿？先把他老婆抓进去，视春节期间审查情况决定怎么处置黄利，他肯定脱不了干系，无非直接还是间接，多大程度参与，以及一共捞了多少的问题。”

叶强道：“她拥有庞大的产业链，从工程造价到立项、招投标乃至最后工程审计一条龙通吃，她经手的审计项目很快拿到工程款，别家伸长脖子只能干瞪眼，在围城人民群众当中影响相当恶劣！”

“反过来想，这么难看的吃相已有多年，为什么直到现在才暴露？”

江海道，“围城纪委、围城正法委、围城司法局等监督管理部门做到守土有责吗？有必要进行一定程度的问责。”

叶强道：“向江书记报告，这桩案子实际上由围城市正法委书记梅花同志暗中策划促成，起因是省正法委批转的迟茵在监狱里写的控告信，信里提到奚美莲和华成事务所各种劣迹，梅花同志下决心严查到底——作为外省人真的很不容易，而且最近她身体还有点问题，刚刚在碧海医院做了个小手术。”

“哦，梅花同志……”

江海眉头舒展开来道，“梅花同志是难得勇敢的女干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