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政道 第1751章 任老养老

这个春节围城上下都不太平，而早就放话“专心养老”的任老在省城的家客人不断，从早到晚几乎没消停的时候。

有官方安排，江海代表省委、季龙井代表省正府看望老同志；也有私人情谊，包括唐武功在内的省部级、厅级领导上门拜年。

家人多有埋怨，觉得客人太多不厌其烦，任老稳当当笑道有客就见是情分，见面不谈工作是本分，我退下来后虽非体制中人，却没法跟体制彻底脱钩。

大年初一到初六，只有一位前来拜年的客人享受在书房与任老单独谈话的待遇，他便是省委副书记兼正法委书记何朝迅。

“春节前夕被叶强打了个措手不及，我很惭愧！”

书房门关上后，何朝迅首先沉痛检讨，“双规安运阳是抢在改制前扫除障碍，控制奚美莲表面冲着黄利，会不会把武功卷进去恐怕连他自己都说不准，每次都在临门一脚前出问题，实在令人痛心！”

任老平和地说：“你没错，别动辄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老鹰虎视眈眈，你象老母鸡似的想护这个，又想护那个，总会露出空档。以武功来说，前面吃那么大亏，到围城还不吸取教训？如果他每到提拔重用前就出意外，那就不是对手的问题，是他自身经不起推敲。”

“迟茵在狱中写的那封控告信，我吩咐转给围城正法委，本想着那个梅花是怕麻烦、万事不沾身的主儿，案子都已判了还能翻么？”

何朝迅道，“谁知她这回偏偏较了真，一直安排人手调查，还透过武功给黄利施加压力，让奚美莲不得不放弃大产业园业务，否则不可能轻易吞下万鼎投资抛的钩，连录音带录像全套证据！我看人不准，也要认真反思自责。”

任老眼睛半睁半闭：

“奚美莲一手打官司，一手全流程控制工程项目，围城赚钱的行业起码十分之一与她有关，做到这个地步早晚要出事，现在怎么着，武功想不想保黄利？”

“他跟我谈过保的想法，我却怕越陷越深，”何朝迅道，“奚美莲到底干了多少为非作歹的事，涉案金额有多大，黄利都说不清楚，万一捅出个大篓子来我怕武功兜不住。”

“唔……”

任老却轻轻跳过奚美莲案子，转而道，“张槿退下来的缺额拖到五月份后一起遴选，是你到京都争取的结果吧？”

这件事何朝迅从未向任何人透露过，包括任老，因此老脸一红，支吾道：

“主要张槿欺人太甚，明摆着把武功放到火上烤，有怨气可以冲着我来嘛，何必拿年轻同志泄愤？我是咽不下这口气。”

任老淡淡一笑：“朝迅火气愈发大了，还跟张槿那样的人呕气……张槿就是煮不熟沤不烂的铁豌豆，软硬不吃，不打他小人得志，打了他就报案，没意思得很。”

“关于常务副省长和统战部长两个席位，任老觉得武功可能性有多大？”

何朝迅小心翼翼试探道，此前从未当面提及这个话题，因为心知任老支持伍潭市委书记姚星。

眼下形势略有差异，首先任老声明不过问正事，其次去年底伍潭也不太平，姚星被种种事搞得焦头烂额，还有就是何朝迅自忖获得前两号人物认可，腰杆比以前硬。

任老呷了口茶，慢腾腾道：“我声明专注养生不问世事的，说话要算数，不能被人家笑话。”

何朝迅碰了个软钉子，心一沉，赶紧道：

“养生跟为国献计献策并不矛盾，上次在京都时傅首长还特意问到任老，说您是有大贡献的老领导，无论什么时候都要把身份健康放在首位。”

任老早就修到八风不动的境界，压根不为他人转达的所谓大领导赞誉所动，说实话到这岁数怎会为一两句点评患得患失。

遂不动声色道：“老的少说话，新的才能更好地开展工作，倚老卖老讨人嫌的。”

以他俩的关系，这句话讲得比较生分了，何朝迅什么情商什么应变，立即道：

“我也快进入养生行列了，但怎么说呢，很多事情、很多人还是割舍不下，毕竟亲眼看着慢慢发展起来的，说实话比不上任老的豁达坦荡，唉，我要学习的地方还很多啊，也需要一个慢慢过渡的平台，还请任老不吝指教。”

见何朝迅主动示弱，任老的语气也软下来，道：

“朝迅这样凡事放不下不行啊，时间久了会成为你的拖累，好像大海航行一样，升帆为了增强动力，最后变成风鼓着帆走，到底谁指挥谁？”

“朝明当前一茬年轻干部我都看在眼里，感觉不太放心，所以需要武功那样年纪稍长些的、稳健点的镇着，”何朝迅诚恳地说，“刚才提到岁数，我再隔几年真要退了——我在傅首长面前流露过这个意思，他说不搞特殊化，不延后也不提前按组织规定执行，我是绝不恋栈的，但队伍总得有个扛旗的，人心不能散，一散什么事都没法搞。”

任老微微颌首：“道理是这个道理，时代在进步，人的思想意识、理念、思维方式都在变，比以前活络，想法也很多，跟前几茬干部基本面真的不一样，所以我能理解朝迅的焦虑，确实当前朝明出现了一些令人不安的现象，包括突兀杀出来的影子组织，都是新情况新问题，我们不能无视，又不能过于重视，那样容易打乱既定方针和节奏……送朝迅六个字，尽人事，听天命。”

“呃……”

何朝迅觉得任老的话过于笼统空泛，明显缺乏诚意，索性将话挑明了说，“我想保武功，无论从哪个角度考虑都别无选择，最重要的是围城经济发展水平摆在那儿，不容忽视的事实，希望得到任老支持——此前我两次进京分别在傅、桑两位首长面前提起过，也……至少没反对。”

之所以摊牌，何朝迅感觉到摊牌的时候了，也是一个倒逼动作。

在何朝迅看来任老遭受海外别墅遇袭打击后，心灰意冷之下宣布彻底退出，不再过问世事，那就一心一意养老呗，事实上偏偏不是！

作为朝明沿海系领军大佬，任老既然主动退出，就应该爽爽快快把大旗交给何朝明，顺利完成新老交替。何朝迅先后试探过好几次，任老丝毫没有移交手里正治资源人脉的意思，相反仍频频与各方诸侯、大佬、元老见面，畅谈国事正事天下事，这这这，这怎不叫何朝迅堵心？

唐武功两度入常受挫，何朝迅内心何尝不知道任老在刻意打压金河系而达到派系平衡目的，隐忍不发就为了等任老干不动时接掌其权力，然则任老生命力之强韧出乎意料，何朝迅已经等不下去了。

所以唐武功能否入常是何朝迅测试的风向标，不仅这回，从第一次竞争常务副省长就是——唐武功是正宗金河系嫡系干部，何朝迅着重培养的扎根本土的中坚干部，任老看得很清楚，沿海系阵营内部也心知肚明，故而唐武功入常之战也是气合之争，关系到何朝迅真正力压群雄成为继任老之后朝明沿海系掌门人！

咦，难道任老真正属意人选不是何朝迅，而另有他人？倘若如此以任老的权势为何不早早压制何朝迅，让心仪人选顺利上位？

要想回答这个问题，必须搞清两方面前提：第一，何朝迅并非任老培养的，而是金河系资本青睐并提携起来的；第二，在傅冰、桑向民两位沿海系干部成长道路上，何朝迅发挥的作用超过任老，因此只有“何老师”没有“任老师”。

另外更大的前提是，沿海系一直都是一个含糊且宽泛的概念，某种意义讲，沿海系并非系，而是很多锐意改革、志同道合的干部形成的默契或者说战线，象任老在海边别墅主持的茶话会已经算作最极致的表现，也不过达成口头协议而已，并不具备任何约束力。

因此要在佼佼者当中一马当先成为领军人物，一要有足够权力，二要有资本支持，很不幸的是，何朝迅两样都有，因而具备与任老分庭抗礼的能力。

遏制广泛存在于各个层级。

任老多年以来致力于遏制何朝迅为代表的金河系，实际上傅冰、桑向民也很警惕任老在朝明系的强势地位，“何老师”尊称正隐含敲打之意，暗示朝明并非任老一个人的天下。

从这个角度讲，影子组织渗透到茶话会、施若桐奉命监视海边别墅、唐武功奉省委指令强攻等等，都可视作一盘复杂难解的大棋，每枚棋子的移动腾挪背后均蕴含着精深算计。

张槿发表署名文章后被挖出绯闻，统战部长推荐一波三折，京都发文通知各省市班子任免暂时冻结，也是多方力量较量下的结果，唐武功只不过不幸成为漩涡焦点。

眼下省纪委突兀双规奚美莲，不管叶强是否受人指使，总之有迹象表明此次行动剑指围城市委副书记黄利，意在市委书记唐武功，说明什么？

说明又有人想狙击唐武功第三次入常！

何朝迅不愿再忍让，干而脆之跟任老摊牌：你要么支持唐武功，大家继续和平共处几年；要么掀桌子干架，让你彻底安心养老！

任老听出对方话里的份量，沉着气稳当当拿起杯子慢慢呷饮。